第124章 一日贺来(1/2)
十二月十二日。
寅正。
多云,似有雪。
天空灰蒙蒙的。
整个贺来城也灰蒙蒙的。
灰蒙蒙的天色下,贺来城城南枋子里别苑,连山的别墅便隐在云雾与天光中。
这一片别墅已经住满了人。
有的是修士,有的是普通人,都住一起。
修士要讨生活。
所以住在这里的修士季老五很少见到人,只知道左右都住着人。
季老五。
今年六十有二,跟老伴儿是娃娃亲,今年刚好结婚五十载。和家人住在其中一栋别墅里。
他是普通人。
以前普通人活到六十那是了不得的一件事,现在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六十岁他还没退休,还得上班。
好在他身子骨硬朗,老两口身子骨都不错。
他老伴儿年年春夏秋三个季节,跟着几个老姐妹往玄枵山大山里跑。挖野菜,采蘑菇。今年他们那个姐妹团来了新人,还打上野味儿了!
几只野鸡。
味道好。
毛也好!
几根尾巴毛现在还压在柜子里,他老伴儿说啦,等来年开春,再进山,运气好多打几只,做一把野鸡毛的扇子。
说是开春,但他老伴儿冬天也不消停。
蓬莱十二个城,哪个城菜市场便宜,就往哪跑。
今天叫什么……什么双十二,说是蓬莱十二城,年底大促!所有商铺凑热闹也好,真营销也罢,所有商品都打折。
季老五坐在床上歇了会儿。
年纪上来了,起了床不能马上下地,不然要出事。
他的一个老同事,过了年六十五,眼瞅退休了,就是大冬天早上,起床起猛了,眼前一黑,就投胎去了。
看看身边。
床铺空的。
季老五寅正起床已经够早了。
结果他老伴儿更早!
早没影了!
昨晚还特意给他打了招呼,说今天有事儿要早点儿走。早餐昨晚给他备下,他热一热就行。
起了床,穿衣服,穿鞋子。
他老伴儿比他大。
人说女大三抱金砖。
刚好差三岁。
他十二,她十五,就算是抱上了。两人结婚五十年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两个女儿。
大女儿远嫁,三十年来杳无音讯。许是没了。
小女儿回来了,今年准备和他们老两口一起过年,领着女婿外孙女,一家子一起,他外孙女还领了一个小男友。模样不错,个子也高,彬彬有礼的。
听说是在万方城城主府做事。这已经算好日子,过了年就办婚礼。
挺不错的。
下了床,出了卧室,季老五往厨房走。
三个儿子。
大儿子二十岁,出门遇上劫匪,送了命,留下孤儿寡母。
小儿子得了痢疾,五岁没了。
三个儿子,现在就剩个老二,今年四十八,本来娶了个姑娘,好姑娘,可惜命薄,难产,母女一起殁了。
他二儿子这么多年一直没娶。
劝不动。
一家子痴人。
大儿子走的时候,大儿媳妇才十八,还年轻,季老五便劝她改嫁,别耽误了。
结果大儿媳妇一直没走,这么多年伺候老两口。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大孙子今年也三十,终于喜得贵子。
他季老五现在是太爷爷啦。
所以,一路蹑手蹑脚,放轻了步子,别吵到家人。主要是别吵到太孙儿。两个月大,闹腾一晚上,天色见了光才消停,孙子孙媳妇也才睡。
到了厨房,一笼屉包子,放在灶台上。
他也没起灶火。
今年柴火贵。哪怕贺来城物价涨幅不大,那也贵,季老五大小是穷苦人过来的,不花这冤枉钱,何况,吃了冷包子又不打紧。
又不是没吃过冷的。
刚成亲那时候。
一个十二三,一个十五六,两人大冬天在外面嘻嘻哈哈的啃雪团,挖土豆;
一个二十二三,一个二十五六,两个人大冬天在外面嘻嘻哈哈的啃雪团,挖土豆;
一个三十二三,一个三十五六,不挖了。
大儿子没了。
季老五其实挺担心他老伴儿的。
六十五的人了,天寒地冻,还到处跑,一个跟头栽在哪里起不来,人就没了。
前不久她们那群老姐妹里,来了个特高挑的姑娘,姓苏。
个子可比他家老二还高!
腿也长,人也利落。
模样特好看!
人还稳重,没多少话。
一个人住在远郊。
他老伴儿没事儿就带着那姑娘到处赶早市,等打折。
今年打野味儿就是她干的。
他季老五原想着看看,让那苏姑娘陪着。结果这进了腊月,也没看见她人,他老伴儿还念叨呢——是不是搬走了?
吃了两只包子,漱了口,这才推开别墅大门。
门一开,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瞬间把季老五吹醒了!
一抬头,就看院子前面,一只大老虎。
七尺高,吊睛白额王字头!
一只大妖怪。
穿着衣服裤子,在晨跑。
“擎老弟这是跑几圈了?”
雄赳赳的大老虎,一扭头:“这刚绕着山丘跑了一圈,热热身。季牢头儿上班儿去?”
季老五笑道:“上班去。”
大老虎:“这法司真不是人!大冬天的还开工这么早!”
季老五笑呵呵的。
“也不是,我这走到法司,也就不早了。早点儿起。唉,这几天怎么没看见你家小柱呢?”
大老虎冲着昊峰一甩头:“被你们法司上面住的仙人领走了,学仙法去啦!”
“哟!出息了,恭喜恭喜!”
“嗨,虎父犬子!我家小柱不争气,没出息,成天不务正业,早晚被仙人退回来。”
说是这么说。
但擎天柱说话时的神态满满的骄傲。
说起来,这老虎还是今年风华赏认识的。
这老虎当时在法司闹腾,非要法司给个说法,什么他儿子差点儿从天上摔死。后来风华赏期间大老虎又帮着忙活,一来二去,他和这老虎就熟络了。
有事没事儿,这老虎还会和他喝个小酒儿。
他季老五这牢头儿,算是法司给他的福利。
因为是四门法司成立之初就入职的老人,在法司里工作了大半辈子,马上退休,法司体恤他,给他升了牢头儿,让他退休拿牢头儿待遇。
顺便给他安置了这个别墅。
本来这一片住的都是玲珑阁的员工,后来腾退了一部分,他住的这个别墅就是。
听说之前还住过九尾狐。
他老伴儿便里里外外撒消毒水,说是怕自家太岁染上传染病。
他搬到别墅,擎天柱特开心,三天两头过来找他喝酒。去得太勤,还被他老伴儿数落了,说他早晚被老虎灌醉给吃掉!
季老五说他一把老骨头,才没人吃。
他老伴儿说擎天柱不是人,是老虎!再说他们不吃,她吃!她吃一辈子!
“行那等你下班,来我家喝酒!”
“不了不了,今天我外孙女过生日。”
“哦,行!改日!改日来我家,我把佘小谦,大鹏都叫来,你把你家老二,还有你那个长孙,都叫来,咱们一起喝!我们兄弟仨,喝你们祖孙仨!”
季老五咧嘴笑道:“好好好!咱就定好了!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不见不散!”擎天柱一摆手,继续晨跑了。
季老五便沿着小路往贺来城走。
今年冬天,这雪没少下。
三天两头就一场雪。
小路两旁白茫茫一片。
今天这看着又要下雪。
踩在雪地里,脚下“嘎吱嘎吱”的响,远远地就看见南城门前连片的棚屋。
今年蓬莱起了业火。
他那天喝了酒,睡得早,第二天起来才听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蓬莱十二城里最繁华的无忧城烧毁了一大半,靖山城也受了灾。
后来听说是昊峰之上的王仙尊救得难。
季老五之前没听说过昊峰上面有什么王仙尊。只知道上面有沧海神君,有镇岳真君,有应化真君,有楼仙尊,还有青云子——这些他熟悉。
别人不知道谓玄门,他知道谓玄门。甚至他们山顶上的楼仙尊小时候,沧海神君还牵着她来法司当值。
不过前几天他算知道王仙尊是谁了——六天前,和楼仙尊沈仙子一起因为没有驾照被拘留了。
他记得半年前这王仙尊还是小小筑基,当堂逼死离火的徒弟,事情闹在法司里闹的沸沸扬扬,都传开了,谁能料到离火的徒弟也有人敢动?!
没想到,半年过去,他已是大仙尊。
而且,小小年纪一头白发。
他季老五脑袋上还有几缕黑发丝呢。
走了两里地,进了棚户区,里面不仅仅是靖山无忧两城的难民,蓬莱十二城,西山五城或多或少都受了业火,只是靖山无忧最重。本来蓬莱援建工作,有应化真君主持,稳步推进,不料突然物价暴涨,无数人倾家荡产,流离失所,只有贺来城还稳定,所以这难民都往贺来城涌。
越聚越多。
十月底,十一月初,难民就有十万多,眼下这看着就上二十万了。
这还是贺来城行动得早,十月底刚有苗头,法司楚大士便紧急要求城主做好难民防控工作,在城南兴建过冬的棚户。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楚大士当时在法司就在防范物价上涨,难民管控,冬日疾病防控的事儿,天天忙到好晚。
不过当时楚大士最为难的是一没钱,二没人。
城主府的钱用来维系物价了。每天开销极大。
行政命令是没办法在灾难时期产生任何效力的。
只能真金白银的砸,真刀真枪的干,才能维持稳定。
而蓬莱岛的富户,离得远募捐不理想,离得近的玲珑阁已经快被榨干了。
这蓬莱十二城上的安康棚就是玲珑阁设立的。看着每个摊位的粥不算多,时间也不长,但他估算过,每日施出去的粮食,消耗的灵石,要按四五百万算。
日日四五百万,从十月中就有安康棚,到了眼下,已经两个月整,算下来可是近三十亿灵石。
这还只是安康棚施粥按往年均价算的钱——都没算运费,人力成本,物资涨幅,损耗这笔款子。零零散散加在一起,怕是这个数字还要往上翻一番。
后续玲珑阁有些撑不住了。楚大士以个人名义向六如剑派借的款,以及有个无名富豪捐赠,这资金才勉强没断。再后来楚大士协调来的六如弟子帮忙,这才有了这容纳二十万流民的棚户。
对于那个无名富豪,季老五几个老伙计估计,少说捐了四五十亿灵石!
整个蓬莱岛上,能以私人名义捐出这么大一笔款子的人可不多。
进了棚户区,季老五左右看了看。
连片的棚户在城南小道上向着两侧铺开,白雪压着黑油布棚顶,棚檐垂着半尺长的冰棱。
风刮得油布哗啦响。
近处是劈柴的斧子闷响,棚子里老人压不住的咳嗽,女人细声哄着哭腔的孩子。
棚门口都码着齐整的劈柴,绳上晒着野菜干、洗得发白的旧棉絮。
季老五想起来小时候,刚成亲那一阵,他和他老伴儿还是小孩子,大冬天的一起洗衣服,结果两人手都生了冻疮。
还好那时候双方爹娘都在。
两人虽然结了亲,也没盖新房子。两家离的也近,今天在她家,明天回他家。
等他二十,按城里人说法是弱冠,俩人这才搬出去自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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