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下舞刀(1/2)
松涛馆的院子里,月光像一层冷霜,铺在青石板上。宫崎正雄跪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封信。信纸是黑龙会特制的,纸质硬挺,边缘印着暗纹。他的手指按在信纸上,不翻页,只是按着,像怕被风吹走。
佐藤健一站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他已经在宫崎的视线余光里站了一炷香,但宫崎没有回头。
“佐藤。”
“在。”
“总部来了信。”
佐藤等着。宫崎没有继续说。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用毛笔写着,墨迹很浓,每一笔都像刀刻的——“三月之内,不见仙秦之术,绫子送本土军事养成所。”
宫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捆扎伤口。他的手没有抖,但他折了三次才把信纸折齐。
“他们要用绫子威胁我。”宫崎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佐藤没有接话。
“不是威胁我。是威胁她。”宫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
佐藤跟上去两步。“先生,您打算怎么办?”
宫崎没有回答。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暗灰色,不反光,月光照在上面像被吸进了黑洞。他双手握刀,缓缓举过头顶,静止了三秒。刀尖纹丝不动。
然后他劈下来了。
不是对着人,是对着院子里的石灯笼。刀锋撕裂空气的声音不是“唰”,是“咻”——像有人在吹哨子。石灯笼从中间裂开,上半截滑落,砸在地上,闷响。
宫崎收刀入鞘。“我一个人去东京。”
佐藤的脸色变了。“您去东京,就是送死。”
宫崎转过身。“那绫子呢?她留在东京,也是送死。”
佐藤沉默了。他看着宫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暗淡,是没有了。
“佐藤,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五年。”
“十五年,你见过我输吗?”
佐藤想了想。“没有。”
宫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这次,我怕是要输了。”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不是输给苏文玉。是输给自己人。”
千代子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腰带系的很高,衬出纤细的腰身。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她的脸上没有粉黛,嘴唇是淡粉色的,像初开的樱花。
“先生,我去。”
宫崎看着她。“去做什么?”
“去接近田长风。”千代子走进院子,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舒朗,神情从容。“他想要五行令碎片。我给他。他想要钱。我给他。他想要女人——”她顿了一下,“我也给他。”
宫崎盯着她。“你知道田长风是什么人吗?”
“中华武士会的总教习。形意拳的传人。苏文玉的盟友。”
“你知道还去?”
千代子在他面前跪下,低着头。“先生,绫子还小。不能去军事养成所。”
宫崎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你以为去了还能回来吗?”
千代子抬起头,看着他。“先生,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赢。”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男人想要的东西,我都有。男人不想要的东西,我也有。”
宫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知道你会失去什么吗?”
千代子站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知道。”她没有说失去了什么。
宫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去吧。事成之后,我送你回东京。给你开一间料理店。”
千代子跪下行了一礼。“谢谢先生。”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和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台阶,沙沙响。佐藤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他走到宫崎身边,压低声音。
“先生,千代子对您——”
“我知道。”宫崎打断他。“但她不是我的女人。她是黑龙会的女人。”
佐藤低下头。“是。”
宫崎走进屋里,纸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佐藤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十五年……”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酒瓶空了。
宫崎正雄坐在廊下,脚边歪着三只空瓶。清酒是京都的伏见,他托人从家乡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喝。今晚全喝了。酒液从瓶口淌出来,浸湿了木地板,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血。
他盯着那把刀。刀搁在膝盖上,刀鞘黑色,没有纹饰。他把刀抽出来一寸,刀身暗灰色,不反光。月光照在上面,像被吸走了。他又退回去。咔哒。抽出来一寸。退回去。咔哒。抽出来。退回去。像在数心跳。
千代子走了。傍晚走的,穿着那件淡紫色的和服,头发盘起来,用一支银簪别住。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站在廊下,看着她绕过影壁,消失在巷口。和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沙沙响,像秋风吹落叶。他想叫住她,嘴张开了,没出声。
“先生,您的茶。”佐藤跪坐在他身后,把一只粗陶茶碗放在廊下。茶是凉的,宫崎没有喝。
“佐藤,你见过千代子跳舞吗?”
佐藤愣了一下。“没有。”
“她会跳舞。不是日本舞,是中国的。水袖很长,甩起来像云。”宫崎端起茶碗,没有喝,又放下了。“她跳舞的时候,不笑。”
沉默。院子里的石灯笼被劈开的那半还躺在地上,裂口参差,像一张歪嘴。佐藤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先生,您不该让她去。”
宫崎没有回答。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暗灰色,一道细微的裂纹从刀背延伸到刀锋——上次和田长风交手时留下的,一直没有磨掉。他的手指按在裂纹上,慢慢滑动。
“你知道她为什么去吗?”
“为了黑龙会。”
“不。”宫崎站起来,刀垂在身侧。“为了我。”
他走下廊檐,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冰凉,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走到院子中央,月光把他整个人罩在冷白色里。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摊墨渍。
刀举起来了。
不是武道馆里那种端正的起手式。刀柄握在右手,左手没有扶刀背。刀尖朝天,微微向后倾斜,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他的身体也歪了,重心偏在右腿上,左腿虚点地面,像踩着一只看不见的球。
佐藤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不是合气道的架势,也不是剑道的架势。这是醉了的架势。
宫崎动了。
刀从左向右横斩,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闷沉的风声,呜——像远山的松涛。刀锋切过空气,空气被撕裂,发出细微的尖啸。他没有收刀,顺势转身,刀从右向左又斩了回来。第二刀比第一刀快,快到刀身模糊了,变成一道灰白色的光。
光在月光下画出一个弧线,像彩虹,但彩虹是弯的,他的刀是直的。直直地劈下去,劈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有。他的身体跟着刀往前倾,差点摔倒,用刀尖撑住地面,稳住。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白印,刺耳的刮擦声在院子里回荡。
他直起身,喘着粗气。酒气从胃里往上涌,他压住了。
第三刀。不是劈,是挑。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划过空气,发出“咻”的一声,像有人在吹哨子。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酒。酒让他的手不稳,让他的心也不稳。
他想起了千代子。想起她第一次来松涛馆,穿着灰色的粗布和服,头发扎着马尾,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想起她跪在廊下敬茶,手在抖,茶碗磕在托碟上,叮叮响。想起她说了第一句话:“先生,我会听话的。”那时候她十六岁。
刀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刀尖指向月亮。月亮是圆的,银白色的,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宫崎盯着月亮,刀尖在微微颤动。
“听话……”
他喃喃。刀落下来了。不是劈,是砸——双手握刀,刀背朝下,像用锤子砸钉子。砸在青石板上,石板裂了,碎石飞溅,一颗弹起来打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没有擦。
千代子今晚走的时候,换了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不是他给她买的那件。是他给她买的那件是淡紫色的,穿在她身上,他说好看。她后来就不穿了。他问她为什么不穿,她说旧了。他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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