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面具之下(2/2)
张督军笑了。他的笑声很响,周围的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他伸出手臂,千代子挽上去。两人走进舞池。这时乐队换了一支慢四步曲子,灯光暗了一些,水晶灯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像碎了的星星。
张督军的手搭在千代子腰上,手心很烫。他跳得不快,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在节拍后面。千代子跟着他的步子,没有纠正。
“千代子小姐在黑龙会做什么?”
“打杂的。端茶倒水,整理文件。”千代子微微抬头看着他的下巴。他的下颌线很松,刮过的胡茬泛着青色。
“宫崎先生舍得让你打杂?”张督军的手在她腰上往里收了一点。千代子没有躲。“张督军说笑了。宫崎先生很器重我。”
“器重你什么?”
千代子笑了,那笑容很短,像风吹过水面。“器重我听话。”
张督军看着她嘴角的酒窝,手指在她腰上轻轻叩了两下。千代子看着他衬衫领口露出的脖子,皮肤松弛喉结突出,随着音乐一上一下。
“刘副官呢,今天没来?”千代子往张督军身后看了一眼。刘副官站在柱子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正和两个穿军装的人说话,目光不时扫过来。
“他在那边。”张督军没有回头,“你找他?”
“不。我找您。”
张督军又笑了。千代子看着他的笑容,脑子里是宫崎的话——“他喜欢什么,你就给他什么。”她抬起头,迎着张督军的目光。
“张督军,您的怀里,比舞池安全多了。”
张督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周围的人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一曲终了。张督军被几个商人拉去说话。千代子走到阳台上,把香槟杯放在栏杆上,杯里的酒她一口没喝。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不散脸上的脂粉味。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刘副官从厅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看她,面朝花园。
“千代子小姐,宫崎先生有什么吩咐?”
千代子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宫崎先生说,张督军最近跟英国人走得太近。让你盯着点。”
刘副官点了点头。“还有呢?”
千代子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还有,田长风那边,宫崎先生要你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监视。”千代子转身看着他。“宫崎先生说,田长风有反水的迹象。如果他跟苏文玉那边接触,第一时间报告。”
刘副官的眉头皱了一下。“田长风是张督军的人。我监视他,万一被张督军知道——”
“宫崎先生说,张督军不会知道。”
刘副官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大厅。千代子站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远处外滩的灯火映在黄浦江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想起绫子。那个女孩今年十三岁,正是爱笑的年纪。她很久没见她笑了。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她把烟头弹进花园。烟头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
张督军让司机送千代子回虹口。轿车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千代子摇下车窗,点了第三根烟。
“千代子小姐,到了。”
千代子把烟掐灭,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高跟鞋崴了一下,她稳住。
“千代子小姐。”司机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她没有回头。
“张督军说,下周还请您跳舞。”
千代子站了一会儿。“知道了。”
车灯亮了,照着她前面的路。她走进巷子,身后那辆黑色轿车发动了,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吹散了。松涛馆的后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灯,月光照在石灯笼的裂石上,像一道惨白的伤口。
千代子没有回房,在廊下坐着,靠着廊柱。木地板冰凉,凉意从腿根往上爬。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被折过的邀请函,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月光打在邀请函烫金的英文字母上,闪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风吹过,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纸罩上的墨色樱花在风中颤抖,像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