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科隆的大商人(2/2)
傍晚,卢德格尔在科隆城里的一家酒馆请小乔治喝酒。
酒馆在码头后面的一条石板街上,石头墙,木头梁,屋顶低矮,人站在里面要微微低头。油灯挂在梁上,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晃来晃去,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酒馆里坐着几桌人,有船工,有小商人,也有两个穿锁子甲的士兵,把头盔放在桌角,闷头喝酒。
卢德格尔要了一壶葡萄酒和两盘菜,一盘烤猪肘,一盘炖豆子。葡萄酒是本地酿的,颜色深红,入口发酸发涩,跟盛京的蜂蜜酒完全不是一回事。小乔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了。
“喝不惯?”卢德格尔问。
“盛京的酒是甜的。”
卢德格尔灌了两杯葡萄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小乔治,我问你一件事。你们盛京,一年到底能出多少细布。”
小乔治没有马上回答。他叉了一颗炖豆子,慢慢嚼着。豆子炖得烂,放了盐和一种他不认识的香料,味道还行。
“够卖。”他说。
卢德格尔凑近了一点。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的皱纹照成了一道一道的阴影。
“佛兰德斯那边,有个大布商,去年看到我转手的那批盛京细布,追着我问了半年。他叫博杜安,在布鲁日有自己的货栈和商船,跟英格兰那边做羊毛生意做了十几年。他说你们这种布,在布鲁日能卖出科隆两倍的价钱。”
小乔治把叉子放下。“两倍?”
“两倍。佛兰德斯人织呢绒织了几百年,但织不出你们这种又细又白的棉布。博杜安说,这种布要是能稳定供应,他愿意签长期契约。量越大越好。”
小乔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发酸的葡萄酒,这次喝得慢了一些。佛兰德斯,布鲁日,那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他跑过最远的路,是从盛京到米兰,翻过阿尔卑斯山,在伦巴第的集市上跟吉拉尔迪谈买卖。布鲁日在更北边,比科隆还北,靠近海边。老乔治年轻时跑过那一带,回来跟他说过,那里的集市比科隆还大,商人来自四面八方,英格兰的羊毛、法兰西的葡萄酒、北欧的皮毛和琥珀,都在那里交易。
“博杜安这个人,你打过交道?”小乔治问。
“做过几次买卖。他这个人,脾气大,但说话算数。答应什么价就什么价,不拖欠。他看上的货,他愿意出高价。他看不上的,白送他都不要。你们盛京的布,他看上了。”
卢德格尔把壶里剩下的葡萄酒倒进两个杯子,自己那杯倒得满满的,小乔治那杯倒了半杯。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喝,用手指摩挲着杯沿。
“小乔治,我跟你说实话。你们盛京的细布,在科隆卖得不错,但科隆的市场就这么大。周围的庄园主、城里的商人、教会的神职人员,买得起这种细布的人就那么多。佛兰德斯不一样。布鲁日的集市,整个北欧的商人都来。你们有多少布,那里都能吃掉。价钱比科隆高一倍,去掉运费和关税,你们到手的还是比现在多。”
小乔治沉默了一会儿。酒馆里那桌士兵喝多了,其中一个站起来,把头盔戴回头上,歪歪扭扭地走出门去。门开的一瞬间,街上的冷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几下,差点灭掉。门关上,火苗又稳住了。
“卢德格尔先生,佛兰德斯的销路,你去做。我只要科隆的价,多卖出来的部分,你怎么分是你的事。”小乔治的声音不高,但说得清楚,“但有一条,布的量,我现在不能答应你加多少。盛京的水力工坊正在扩建,北岸的新车间年后才装机,产量能提到多少,要等机器转起来才知道。我回去问清楚,下次来的时候给你一个准数。”
卢德格尔把右手伸过来。小乔治握住了。卢德格尔的手掌厚实粗糙,握力很大,是常年搬货验布磨出来的手。
从酒馆出来,科隆的街道已经黑了。
石板街两旁的人家大多关了门,窗户缝里透出细微的油灯光。偶尔有一扇窗户敞着,里面传出人说话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动静。街角蹲着一条黄狗,看见小乔治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小乔治沿着石板街往码头走。酒劲被夜风一吹,散了不少。科隆三月的夜风还带着莱茵河的水汽,冷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让人缩脖子。他把袍子裹紧了一点,脚步没有停。
码头上泊着几十条船。桅杆上的灯火星星点点,映在莱茵河黑沉沉的水面上,碎碎的,被微波揉成一团一团的光晕。有的船已经熄了灯,船工们睡在船舱里,鼾声隔着船板传出来。有的船还亮着灯,甲板上有人影晃动,是还在装卸货的船工。更远处,莱茵河对岸的灯火稀稀落落,是城墙外面的村庄。
小乔治走到盛京的泊位旁边。货船安静地泊在岸边,缆绳系在石桩上,船身随着河水的微波轻轻起伏。白天搬下来的货已经全部被卢德格尔的人拉走了,船舱空了大半,只剩下几捆铁制农具等着明天交货。领头的船工蹲在船尾,就着一盏小油灯在补一张渔网。他的手指粗大,穿梭引线的动作却很轻巧,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
小乔治在码头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卢德格尔写的那张契约,就着船尾透过来的油灯光看了一遍。羊皮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但每条都记得清楚。他看完,把契约折好,塞回怀里。
他数了数码头泊位里的船。从南边来的货船有三条,其中两条挂的是巴塞尔船主的旗,一条是米兰的。往北去的船有五条,有科隆本地的,有佛兰德斯的,有一条船身上画着一只红色的鹰,不知道是哪里的。盛京的船夹在这些船中间,船身上那个黑漆写的“盛”字被油灯光照着,安安静静。
去年这个时候,盛京的船到科隆,还只能停在码头最外侧的临时泊位。卸货要等,装货要等,碰上泊位紧的时候,要在河上漂一两天才能靠岸。老乔治跑了多少年,才在科隆码头租下一个固定泊位。现在盛京的船来了,泊位空着,旁边的船工会主动把缆绳收一收,让出位置。
小乔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领头的船工把渔网放下,从船舱里拿出一壶热过的蜂蜜酒递过来。小乔治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把壶盖拧好,递回去。
“明天交完那几捆农具,咱们就回去。”他说。
领头的船工点了下头,把酒壶放回船舱,继续补他的渔网。梭子在网眼间穿来穿去,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映在他粗糙的脸上。
莱茵河的水在码头段枯枝,在船头火把的光里露了一下,又隐入黑暗中,往下游漂去。对岸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科隆城墙上的火把还在亮着,在夜风里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