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断粮绝水,虫米上门(2/2)
温州修船厂拆下来的废旧重卡减震弹簧。
每根有小臂粗,成年人两只手掰不动。
陈大炮单手攥住弹簧一端,另一只手拿钳子夹住另一端,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弹簧掰成九十度,卡进砖墙缝隙里。
院墙根的两块青石板被他撬松。
细铜丝穿过石板底下的缝隙,连著一个纯钢捕兽夹。夹子带倒刺,是他在修船厂的废铁堆里翻出来的。
弹簧提供击发力,铜丝当触发线,黄花梨暗卯固定整个框架。
这条路,是防空洞出来后进大院的必经之路。
陈大炮把最后一块青石板盖回去,用脚踩实。表面上看,地砖纹丝没动过。
他牵过老黑,拴在距离机括三尺远的柱子上。狗碗里搁了半块浸过鸡血的海绵。
老黑趴下来,鼻子衝著院墙方向,耳朵竖著。
天擦黑的时候,老莫从码头方向折回来。
他没走正门。翻墙进来的,落地没声。
“怎么说。”陈大炮蹲在水缸边洗手。
老莫贴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供销社的米缸空了。最后二十斤碎米,被沈家村的人提前买走了。”
陈大炮手上的水没擦。
“淡水呢”
老莫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比一个字沉。
“水库进水口被堵了。沈家村出了十几个壮劳力,说是公社安排的清淤工程,用土石把上游引水渠填死了一半。出水量掉了七成。”
陈大炮站起来,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
他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了一眼天。
星子稀稀拉拉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著一股海腥气。
“断粮断水。”
陈大炮把毛巾从肩上拽下来,叠了两折,掛在晾衣绳上。
“那姓孟的,够狠。”
老莫没接话。他在等。
陈大炮转身进屋,端出一碗中午剩的鱼汤,递给老莫。
“喝了。明天有硬仗。”
老莫接过碗,三口灌完。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断粮了。
断水了。
女人们开始捂著肚子犯愁。有孩子的更慌,胖嫂蹲在自家门口,翻来覆去数那半袋子杂粮面,越数脸越白。
桂花嫂端著空碗站在井边发呆。井里还有水,但谁都知道,井水撑不了几天。
第二天。
临近中午,太阳掛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院门外响起板车軲轆碾石板的动静。
陈大炮正在磨刀。
他抬起眼。
沈骨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髮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乱。
再后面,三个泥瓦匠打扮的汉子,推著三辆板车。
车上垒著十几袋麻布口袋,袋口扎得松松垮垮,能看见里头灰黄色的米粒。
米虫在阳光底下爬来爬去。
另外两个大铁桶,桶盖没盖严,黄泥沙在水面上打转。
沈骨梁在院门口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笑著扫了一圈院里探出头的军嫂们。
“大炮兄弟。”
“听说咱院里断粮了这可不行。咱都是一个岛上的人,不能看著军属们的娃娃饿肚子。我这不是,连夜从村里凑了点余粮,虽说陈了点,但好歹能填肚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水也带了。井水,乾净不乾净的,总比渴死强。”
停了停,他又往院子里头瞅了一眼。
“大炮兄弟,你那俩孙子孙女,奶粉还够吗小孩子不比大人,饿一顿就要出事。我家里还有点红薯干,虽说粗了点,磨成粉冲糊糊,凑合著也能餵娃。”
院子里的军嫂们从各家门口探出头来。
有人看见那些爬著米虫的糙米,嘴角抽了抽。
有人看见铁桶里浑浊的黄泥水,眼眶红了。
沈骨梁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稳稳地落在院子正中磨刀的陈大炮身上。
陈大炮没抬头。
刀刃在磨刀石上推了一下,又拉回来。
钢口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正午的阳光底下,刺得人牙根发酸。
沈骨梁的笑容更深了。
“大炮,要不要我让人把米搬进去”
磨刀声停了。
陈大炮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沈骨梁,越过那些发霉的米袋,越过黄泥水桶,落在板车最后面那个泥瓦匠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虎口,有一道新鲜的、被细铜线勒出来的红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