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这摩托跑了九万公里,车筐里的冰棍化了信还没送完(2/2)
车子顛出村口之后许安在后面问了一句。
“大叔,像她这样的还有几家”
老周的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
“六家,五家都是七十岁往上的老人独居,一家是个瘸了腿的五保户,儿女要么在外面打工要么断了联繫的都有。”
“信多吗”
“不多了,一个月总共也就七八封,有时候一整礼拜跑下来一封信都没有,就送点包裹报纸啥的。”
“一封信都没有您也跑”
老周在前面沉默了两秒钟。
“跑,冰棍总得送。”
许安坐在后座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帆布包的背带上捏了一下。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五百多爬到了八百,弹幕的滚动速度快了不少。
“一百三十公里的邮路,六户人家,一个月七八封信,他跑一趟的油钱都不够回本的。”
“重点不是油钱,重点是冰棍是他自费买的,你们听到了吗他说一块钱一根的事儿,但他这一路六户人家一家两根就是十二根,一个月跑四趟就是將近五十块的冰棍钱,这还不算油钱和路上的磨损。”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这条邮路被撤了,那些老人怎么办”
“说实话现在谁还写信啊,但你看那个老太太接到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摩托车又顛了四十分钟,送完了第二户和第三户。
第二户是一个耳朵不太好使的老头,老周把包裹递给他的时候声音扯得整个山谷都能听见,包裹里是孙女从深圳寄回来的一件外套,夏天寄外套是因为老头说过山里入秋早怕来不及,老周帮他拆包装的时候老头翻来覆去摸了三遍袖子上的扣子。
第三户门锁著,人不在家。
老周把信塞进了门缝底下,然后从泡沫箱子里拿出两根冰棍放在门口的石阶上面,上面压了一片树叶挡太阳。
“融了也不怕,他回来看到就知道我来过了。”
许安看著石阶上那两根在太阳底下慢慢开始渗水的冰棍,忽然想起了小揪揪在他门外放鸡蛋和花生的那个晚上。
有些东西不在於值多少钱,在於“我来过,我惦记你了”这个信號。
第四户和第五户在另一个方向的岔路上,老周说得绕路十来公里,许安说他可以下车了不耽误大叔的事。
老周把摩托停在一个岔路口,从泡沫箱子里又掏了两根冰棍递给许安。
“你往那边直走七八公里有个镇子可以买水补给,这两根你路上吃。”
许安接过冰棍的时候看到泡沫箱子里面只剩下四根了,还有四户人家的份。
“大叔,这冰棍您留给后面的老人吧,俺不缺这个。”
“拿著,我回镇上再买就是了。”
许安把冰棍收了。
他下车之后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个笔记本。
他翻到那一页,就是蒋师傅麵馆欠条本角落里那幅铅笔画——一口井,一个人趴在井口,落款一个“等”字。
“大叔,您认不认识这幅画”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老花镜还架在鼻樑上面没摘。
他看了两三秒钟之后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问到了”的表情。
“认识。画这个的人叫陈水根,我们都叫他瞎眼陈。”
许安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收紧了一点。
“他住在……”
“吉首往南四十公里的枯沟村,村后面有一棵老枣树,枣树底下就是那口井。他在那个井旁边住了二十多年了,以前我的邮路还没缩到这一片的时候,也给他送过信。”
“他寄过信”
老周沉默了一下,然后从邮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个东西。
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四个角都卷了毛边,正面的收信人地址用黑色墨水写著几个字,因为反覆被摩擦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河南省许家村许先生收”。
许安盯著那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他托我寄的,六年前了,但是地址不详细,邮编也没有,退回来了三次,他不死心让我再寄,还是退回来了,后来就一直搁我包里没处理。”
老周把信递到许安面前。
“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带给他一句话。告诉他这封信我跑了三年没送出去,不是邮路的问题,是他写的地址太模糊了,找不到收信人。”
许安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面停了三秒钟。
信封的背面,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样东西。
一只眼睛。
睁著的,画得很潦草但线条很用力,像是握著笔的人已经看不见了,但还记得眼睛长什么样子。
“大叔,俺会帮您带到的。”
老周点了点头,跨上摩托车踩了两脚启动杆。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老周在调转车头之前回头看了许安一眼。
“你到了那口井旁边之后別急著说话,那个老头耳朵灵得很,你脚步声不对他不会理你的。”
“那什么样的脚步声算对”
“慢的,轻的,跟井水滴答声一个节奏的。”
老周说完这句话就把车头转过去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岔路上开,车后座上的编织袋一顛一顛的,泡沫箱子里最后那四根冰棍在箱子里面碰著壁发出嗒嗒的闷响。
许安站在岔路口看著老周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在一个拐弯处消失了,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回了两下才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信。
河南省许家村许先生收。
许家村。
他家。
许先生。
他爷爷,还是他父亲,还是他自己。
他把信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只画在落款处的眼睛。
一个瞎了的人画了一只睁著的眼睛。
寄给一个叫许家村的地方。
寄了三次都退回来了。
退回来之后还不死心,信一直搁著没扔。
许安把信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的內页里面,跟父亲的笔跡挨在一起。
然后他背起帆布包,把两根冰棍一根塞进泡沫箱子里面降温一根拿在手上咬了一口,往镇子的方向走。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了一千二,弹幕的顏色都变了。
“你们看到那封信上写的收信地址了吗河南许家村!”
“许先生,瞎眼陈给许安家里寄过信,这事越来越说不清楚了,他到底跟安神爹是什么关係”
“你们注意那个落款的眼睛,一个失明的人画了一只睁开的眼睛,这个意象太强了。”
“还有那句话,脚步声要跟井水滴答声一个节奏,邮递员怎么知道这种细节的说明他去过那口井旁边,而且跟瞎眼陈聊得够深。”
“安神现在手里攒了多少信物了你们数过吗蔷薇、铁丝、橡皮擦、作业本、平安扣、草编蚂蚱、烟盒纸条,现在又多了一封六年前寄不出去的信。”
“他帆布包里装的哪是信物啊,那是半个中国的分量。”
许安没看弹幕。
他手里的冰棍在太阳底下化得很快,绿豆味的糖水顺著木棍往下淌,滴在路面上的时候被热度一蒸就只剩一个湿印子,三秒钟之后连印子都没了。
他加快了脚步。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许安掏出来一看,是那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第七条简讯。
“他下午没去井口。他在屋里翻一封退回来的信,翻了一下午。你到了之后把信还给他,他会跟你说所有的事。”
许安读完这条简讯,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立刻锁屏。
他站在路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老周的摩托车早就不见了,但他能想像到那辆破摩托正在某条岔路上突突突地顛著,车筐里的冰棍在一点一点融化,邮包里的信在一封一封减少。
一百三十公里的邮路。
六户人家。
一个月七八封信。
这条线如果断了,那些坐在门口等信的老人,等到的只有安静。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两根冰棍化成了甜水。
路还剩四十公里。
信封上的那只眼睛贴著笔记本,很安静地躺在他心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