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三块钱磨一把刀,这声儿比村口的喇叭还准(2/2)
“您试试。”
老头走过来摇了几下手摇砂轮的把手,砂轮转起来的时候震动明显比之前小了,盘面跟底座之间的角度也正了。
老头盯著那个卡箍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铁丝缠绕的部分。
“你这个缠法我没见过,卡箍顶在外侧受力点上面分散了震动的压力,比直接焊还稳当。”
“俺爷爷教的,村里的农具坏了找不到焊工的时候就这么凑合,管用就行不讲究好看。”
老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鬆了。
直播间的弹幕又密了一圈。
“安神修东西的手艺可以出一本书了,水泵气泵车后桥砂轮支架他还有什么不会修的。”
“重点是五分钟用铁丝和废铁条就搞定了,省了人家二十块焊接费。”
“你们不觉得安神跟这种手艺人之间有一种天然的默契吗,话不多但干活一看就懂。”
老头重新坐回马扎上继续磨那把剪刀的时候,话匣子打开了一点。
“你是走路的”
“嗯,往吉首方向走。”
“走路去吉首”老头停了一下手看了许安一眼,“从这走还有三十来公里,中间有一段过桑植地界的路坡陡弯多,太阳下山之前你到不了的。”
“到哪算哪,走不到就路边歇一晚。”
老头没再说什么,继续磨他的剪刀。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之后老头忽然开口说了一段话,没头没尾的,像是自己在想事情想著想著说出声了。
“我磨了四十一年的刀,这条线上哪家用什么刀我闭著眼睛都说得出来。排口村的老宋家用一把双立人的菜刀,他闺女从上海寄回来的,钢口好但太薄经不住剁骨头,每年得帮他把卷了的刃修两回。上堡的张嫂子用的是一把不锈钢的多功能剪刀,剪布剪线剪鸡骨头全用那一把,轴眼都磨变形了换了三回铆钉。”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像是从磨刀石上面的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沉。
“你在这一行干久了就知道,一把刀能看出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刀钝了不磨,说明这家人懒了或者没人做饭了。刀磨得太勤,说明这家人天天下厨捨得吃肯用心。一把好刀用了十年还在用,说明这家人惜东西过日子仔细。一把刀突然不拿出来磨了,不是换了新的就是人不在了。”
许安坐在路沿上没说话。
“前两年排口村的老宋把那把双立人拿出来让我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那把刀以前一年磨两回,刃口磨损的位置主要在前段,说明用来切菜切肉用得多。那一回拿出来的时候整把刀从头到尾全是锈,刃口上面有两个豁口但不是砍骨头砍的,是放著不用被氧化出来的。我就知道老宋有段时间没怎么做饭了。”
“后来呢”许安问。
“后来我帮他把刀磨好了,顺嘴问了一句最近怎么不做饭了。他说他老伴住院了在县城,他一个人在家懒得开灶。”
老头把剪刀磨好了搁在布上面,拿起了下一把,一把柴刀,刀背厚实刀面宽,是那种农村砍柴劈竹子用的老式柴刀。
“我说你一个人也得吃饭,不吃饭等老伴回来你自己先倒了谁照顾她。他说中中中知道了。第二年我再去的时候那把双立人又拿出来了,刃口的磨损跟以前一样集中在前段,我就知道他又开始正经做饭了。”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幕一条一条地冒出来。
“一把刀的锈跡就能判断主人有没有在好好吃饭,这个老头是刀语者吧。”
“他不是在磨刀,他在给每一户人家把脉。”
“比村口大喇叭还灵,大喇叭只能通知事情,他能听出来事情。”
“我忽然有点想我奶奶了,她的菜刀也是用了十几年不捨得换的那种。”
许安从帆布包里掏出蒋师傅给的最后两个烧饼,掰了一半递给老头。
老头看了一眼那半个烧饼。
“你自己吃,我带了乾粮。”
“您吃您的俺吃俺的,不占您便宜。”
老头愣了一下,伸手接了。
两个人蹲在槐树底下一个啃烧饼一个磨柴刀,太阳已经从正头顶偏到了西边,树荫拉长了一截刚好罩住他们两个人。
许安咬了一口烧饼嚼了两下,问了一句。
“大爷,前面往吉首方向那条路上,有没有一个叫枯沟的村子”
老头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枯沟有,在桑植过去再走十来公里的岔路上,你去那做什么”
“找个人。”
老头看了许安一眼没追问,嘴里嚼著烧饼含混地说了一句。
“那个村子三年没人喊我磨刀了。以前那边有个老头每年秋天让我帮他磨一把柴刀,后来我去了两回他的门都是锁著的,我还以为他搬走了。”
许安的手指在烧饼上面停了一下。
三年没人磨刀了。
一个村子连磨刀的人都没有了。
他没再往下问,但心里那个关於枯沟村的画面又清晰了一层。
老头磨完手里那把柴刀的时候太阳已经快挨到西边的山脊线了,路面上的温度从能烤熟鸡蛋降到了勉强能走人的程度。
许安站起来背帆布包准备走,老头也在收拾工具。
“大爷,磨刀多少钱”
老头把磨刀石上的浆水用抹布擦乾净,头也不抬。
“你又没磨刀。”
“俺帮您修了砂轮,您请俺吃了个烧饼,还得再加点才扯得平。”
老头这回真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往两边挤,露出了几颗被旱菸熏黄的牙。
“你这个娃算帐算得比我还细。”
他从车斗里面摸了摸,掏出来一样东西递给许安。
一块小小的磨刀石,比巴掌稍微大一点,表面被磨得光滑如玉,边角圆润,是那种用了几十年之后稜角全被消磨掉的样子。
“这块石头是我爹留给我的,跟了我三十年了,太小了上不了架子但隨身带著磨个小刀什么的够用。你路上走著用得上,刀钝了自己磨两下。”
许安看著那块磨刀石没有伸手。
“大爷这太贵重了俺不能要。”
“拿著,反正我车上架子上的那块够使了,这块小的搁车斗里占地方。”
许安接过了那块磨刀石,入手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被体温捂热之后的温度,光滑的表面上有几道很浅很浅的纹路,是刀刃磨过几万遍之后留下来的痕跡。
他把磨刀石放进了帆布包最里面那层,跟小揪揪的作业本、黄杰的橡皮擦、大姐的纸条挨在一起。
“大爷,俺走了,您保重身体。”
“嗯,路上慢点,到了枯沟村那个岔路口往右拐走三里地就到了,路不好走但能走。”
许安冲老头弯了一下腰转身往公路西南方向走。
走出去十来步的时候,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脚上那双布鞋的针脚,跟二十多年前一个背绿包的年轻人穿的是一个路数。”
许安的脚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
老头已经坐回马扎上了,从裤兜里掏出旱菸竿在装菸丝,目光没看许安,像是在看远处的山。
“他让我帮他磨了一把柴刀,没给钱,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他说什么了”
老头把烟点上了,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的时候被晚风一卷散进了槐树的叶子里。
“他说,大爷您这磨刀石比什么都值钱,因为钝了的东西都能重新开刃,人也一样。”
许安站在路中间听完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之前慢了半拍。
直播间的弹幕在他转身的那几秒钟里炸开了。
“背绿包的年轻人,绿包,你们想到了谁。”
“许大山,又是许大山,安神的爹走过的路到底有多长”
“二十多年前帮人磨柴刀留了一句话,现在他儿子走到同一条路上帮人修砂轮,这父子俩是復刻的吧。”
“那句话绝了,钝了的东西都能重新开刃,人也一样。许大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许安没看弹幕。
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伸进帆布包摸了一下那块磨刀石的表面,光滑的,温热的,跟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跡一样,不显眼但扎实。
太阳掉到了山脊线后面,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条一条的橘红色,公路上的温度终於降到了能让人正常呼吸的程度。
蝉鸣从密变疏,换成了田里蛙声开始试音的前奏。
他加快了脚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不是那个陌生號码。
是一个新號码,归属地显示吉首。
简讯只有一行字。
“你到枯沟村之前,先去村口那棵枣树底下看看地面,有人在泥里刻了一行字等你,刻了很多年了,每年重新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