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莫寧(1/1)
阿诺隨石头踏入房中,一眼便见石头娘斜倚在锦榻上,侍女正端著青瓷碗,小心翼翼地餵她饮温水。石头娘瞥见阿诺与烈念进门,当即撑著榻沿便要翻身下地,执意要行拜谢大礼。可她久臥病床,身子骨尚虚,刚一动便浑身发软,若非身旁侍女眼疾手快扶住,险些便要栽倒在地。
烈念连忙快步上前,与侍女一同將石头娘轻扶回榻上,伸手按住她的肩,柔声劝道:“前辈,您身子还未痊癒,气虚体弱,正需静养,万不可这般勉强自己!”阿诺亦上前附和,语气恳切:“是啊,您安心歇息,身体康健才是头等大事,些许俗礼不必掛在心上。”
石头娘望著二人,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噙在睫间,声音哽咽:“妾身这残躯本已难存,全靠二位恩公倾力搭救,才得以重见痴儿。这般大恩,妾身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如今却连一拜都做不得,实在是无用得很。”说罢,她转头对石头厉声道:“石头,快跪下!替娘给恩公磕个头,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石头素来听话,闻言毫无迟疑,“咚”的一声便跪伏在地,对著阿诺与烈念重重磕起头来,额头撞得青砖轻响。阿诺急忙俯身將他拉起,按住他的肩道:“前辈快別这样!石头早已认我为兄、认念为姐,他的事便是我们的事,出手相助本就分內应当,何须行此大礼。”
石头娘听罢,泪水终究滚落,哽咽道:“我这痴儿竟有这般天大的福气,能得二位垂怜。想来是天不绝我们母子,才派二位恩公前来搭救。恩公之恩同再造,妾身无以为报,唯有来世结草衔环,当牛做马偿还这份情分。”阿诺与烈念又温言劝解了许久,石头娘的情绪才渐渐平復下来。
见石头娘气息平稳,阿诺与烈念交换了一个眼神,阿诺率先开口问道:“说了这许久,我们还不知您尊姓大名,失礼之处还望海涵。”石头娘微微一怔,隨即歉然笑道:“是妾身糊涂,只顾著感念恩情,反倒忘了自报家门,实在失礼。妾身名莫寧,还请二位恩公赎罪。”
烈念心中一动,越发篤定莫寧与巫神教会必有渊源,只是“莫寧”这个名字,她在教会中从未听闻,心中虽存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追问道:“原来是寧姨,晚辈烈念,失敬了。看寧姨的气息与念力根基,想来也曾是巫神教会的祭司吧不知您可认识一位名叫莫穗的女子”
莫寧的神情骤然一凝,握著锦被的手微微收紧,片刻后才缓缓舒展,轻嘆一声道:“早该猜到的,既是能以念力渡我脱困的后辈,定然与教会有关。妾身从前確是教会弟子,只是多年前便已被逐出门墙,实在当不起『前辈』二字。莫穗是我同期的师妹,我们一同入教,年少时情谊极好。后来听闻她嫁去了烈山部,自妾身离教后,便再无往来,也不知她近况如何。”
烈念又惊又喜,当即握住莫寧的手,眼中满是暖意:“寧姨!原来如此!我便是莫穗的女儿烈念,他是我弟弟烈诺(阿诺)。这么说来,我与石头本就是旧识之后,缘分早已註定。”莫寧闻言,连忙抬眼郑重打量著烈念,目光中满是讶异,隨即释然道:“难怪瞧著二位眼生却又觉亲切,原来是穗儿的孩子。穗儿她……如今还好吗”
烈念笑著点头,语气柔和:“寧姨別再叫我们恩公了,唤我念、唤他阿诺便好。母亲一切安好,如今在圣山静养,等您身子好些,我便带您去圣山见她,你们姐妹也好敘敘旧。”莫寧却轻轻摇头,脸上掠过一抹愧色,苦笑道:“我这般声名狼藉之人,哪还有顏面再踏足圣山。能知晓穗儿安好,妾身便已心满意足,別无他求了。”
见莫寧神色黯淡,似是勾起了伤心往事,烈念悄悄对阿诺使了个眼色。阿诺心领神会,当即拉过石头,对莫寧道:“寧姨,您与念姐姐慢慢说话,我带石头出去转转,不打扰您歇息。”说罢,便牵著一脸懵懂的石头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房门。烈念又吩咐侍女在外间守著,不得擅入,房中顿时只剩她们二人。
烈念重新坐回榻边,语气温柔却坚定:“寧姨,虽有冒昧,但我还是想问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您为何会被教会逐出门墙还有您身上这致命暗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可有医治之法”
莫寧沉默良久,望著帐顶的绣纹出神,最终重重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沧桑:“事到如今,也无甚可隱瞒的了。念你既想知道,妾身便一一说与你听。看你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还能有这般精纯的念力,想必已是教会外事堂的执事了吧”
烈念不瞒她,坦然点头:“是啊,寧姨猜得没错,我如今正是外事堂执事。”莫寧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缓缓道:“年少有为,不愧是穗儿的女儿。二十多年前,我与你一样,也是外事堂的执事,跟著恩师四处奔走。”
“教会之中,唯有往届修为最顶尖的几名弟子方能入外事堂任职,寧姨当年定是一代天骄。”烈念由衷讚嘆。莫寧淡淡一笑,语气带著几分追忆:“算不得什么天骄,不过是自幼在圣山长大,受圣山灵气滋养,修炼起步比旁人早些罢了。当年教会在巫乡各地遴选適龄女童上山培养,我恰好被选中,与你母亲等人一同入了教。”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那一届弟子,不知为何被统一改姓为『莫』,我便从原本的名字,成了如今的莫寧。许是圣山的缘故,我的念力修行进展极快,渐渐成了那一届弟子的领头人,及笄后便顺理成章入了外事堂,拜在当时执掌外事堂的苗哲长老门下。”
“恩师对我视若己出,寄予厚望,无论出使巫族各部还是对接炎族官吏,都始终將我带在身边悉心指导。几年下来,我不仅练就了一身本事,也在巫乡各族与炎族官场中混了个脸熟,也算小有名气。”莫寧说著,眼底泛起一丝暖意,似是想起了当年的时光。
烈念笑著接话:“母亲常和我说,她当年就差一步便能入外事堂,为此懊恼了许久,如今还时常念叨,羡慕我能在外事堂任职。”莫寧亦笑了,眼中泛起温柔暖意:“我记得这事。你母亲虽在念力上稍逊一筹,却性子温和、待人赤诚,比我更得师长与姐妹们喜爱。即便没能入外事堂,也有长老主动收她为徒,悉心教导,这般境遇,倒让我们不少人羡慕。”
念深有感触地点头:“的確,母亲在教会中的人缘极好,时至今日,还有不少旧友与她往来。”莫寧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莫穗年少时的趣事,引得二人阵阵欢笑,房中压抑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笑声渐歇,念適时追问:“寧姨,后来又发生了什么,竟让您离开了教会”莫寧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沉了下来,缓缓道:“后来我们各自拜师,我拜入当时执掌外事堂的苗哲长老门下。恩师待我视若己出,將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还时常带我往来於巫族各部与炎族朝廷之间,几年下来,也在巫乡攒下了几分名气。”
“你该知晓,巫神教会的女祭司適龄后,多会与巫族各部族长或继承人联姻。说句不自夸的话,当年不少部族族长都曾向恩师求娶,想与教会结亲。恩师一来捨不得我早嫁,二来怕耽误我的修行,便一一婉拒了,只说再等几年。我那时满心都是修行,对婚配之事本就无意,也乐得如此。”
“本以为日子会这般按部就班过下去,可命运弄人,没过多久,我便遇上了石头的父亲。”念心中好奇更甚,轻声问道:“寧姨,我们先前问过石头,他不知自己的姓氏。您这般隱瞒,莫非有难言之隱”
莫寧垂下眼眸,语气中满是苦涩与愧疚,长长嘆了口气:“石头自然不知,我从未敢对他提及。之所以隱瞒,是因为他的父亲並非巫族人,而是炎族人。在当年的巫乡,巫族与炎族通婚乃是大忌,於教会而言更是不可饶恕的悖逆之举。我不愿这污点拖累石头,便將他生父的一切都瞒了下来,只当那人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