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火神后裔(上)(1/2)
大帐中火盆烧得正旺,炭块在灰白色的皮壳下隐隐发红,偶尔迸出一点细小的火星,落在铜盆边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喀玛腊瓦蒂被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发髻散了半边,额前一缕黑发贴着汗湿的皮肤。她方才还在挣扎,此刻却强撑着抬起下颌,眼睛死死盯着李漓,像一只被网罩住却仍旧张爪的豹猫。
李漓站在案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并不凶,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看一件刚从马鞍底下翻出来的杂物。他把手里那只喝了一半的水碗搁回案上,随口道:“里兹卡,把这人绑到帐外的旗杆边去。”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喀玛腊瓦蒂一怔,脸上的倔强顿时裂开了一道缝,“你干嘛?”她脱口而出,声音比方才尖了些,“不审问我吗?”
李漓脚步一停,像是这才想起身后还有这么个人。他回头看她,眉梢微微一挑:“审问你?”
“我被你们抓住了。”喀玛腊瓦蒂咬着牙,尽量把声音压回原来的冷硬,“你难道不该问我是谁派来的?”
李漓听着,慢慢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喀玛腊瓦蒂头顶上。
“有什么好审问的。你的竹管里装的那张纸条都写了,五万援军,你们遮诃摩那国的军队。”李漓伸了个懒腰,肩背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动,语气淡得像在吩咐明日早饭,“你就一个给要拉尔科特塞里送信的兼探子而已。等天亮了,集结虎贲营,当众行刑,把你砍了就是了。”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里兹卡站在旁边,眨了眨眼,像是觉得这事既突然又理所当然。
喀玛腊瓦蒂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拷问,会被威逼,会被拿去交换,甚至会被李漓当成炫耀战功的俘虏。她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许多话,准备好了冷笑、辱骂、沉默,甚至准备好了以死相拒。可她没想到,李漓连问都懒得问。这种轻慢比羞辱更叫她难受。
“蔑戾车!”喀玛腊瓦蒂猛地挣了一下,腕上的绳索勒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仍旧昂着头喊道,“我是火神后裔!我们拉起普特不能被当众羞辱砍头!”
李漓已经走到帐门口,闻言又停了下来,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抬手掀开帐帘一角。外头夜风卷进来,带着沙土、马汗和冷铁的气味,把帐中的火光吹得一斜,片刻后才侧过脸,神情淡淡。“哦,对了。”李漓像是忽然想起一桩闲事,“我现在已经自封蔑戾车腊迦了,比婆罗门还高贵。”
里兹卡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李漓仿佛没听见,继续道:“我已经把卡达尔加尔赫土邦的那座坞堡改成新跋蹉堡。我的都城,就在那里。”
喀玛腊瓦蒂脸上的怒意一滞。“卡达尔加尔赫……”她盯着李漓,眼中浮出一丝惊疑,随即又被轻蔑压了下去,“亚索瓦尔曼向你投降了?亏他们还自称月族后裔,正宗的刹帝利。一向来瞧不起我们这些拉吉普特,没想到遇到强敌却直接投降了。”
李漓这次终于转过身来。火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用一种近乎无聊的口吻说道:“不。在我征服那里之后,就把他的权力还给了那片土地原来的主人。”李漓停了一停,“他的堂妹,跋蹉室利。现在,她是我臣仆,替我处理领地的日常事务。”
喀玛腊瓦蒂眼皮跳了一下。
李漓接着道:“至于跋蹉室利打算怎么收拾亚索瓦尔曼,我也不知道。那是她的家事。”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枚小小的铁钉,钉进了喀玛腊瓦蒂心里。
喀玛腊瓦蒂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上本能地浮出厌恶,“你嘴里说的那个女人……”她盯着李漓,一字一句问道,“向你臣服了?”
“是的。”李漓点点头,“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喀玛腊瓦蒂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轻蔑,有恼怒,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慌,“当领地被攻陷后,她应该举行焦哈尔仪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屈辱地向蔑戾车征服者称臣。”
李漓眉头一皱:“焦哈尔,什么意思?”
喀玛腊瓦蒂抬高了下巴,仿佛终于抓住了某种可以反压李漓一头的东西,“就是刹帝利妇女应当为了保持贞洁而跳火自尽。”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近乎庄严。
李漓看了喀玛腊瓦蒂半晌,忽然被气笑了,“你都被我们的人抓了两次了,怎么还不跳火自尽?”
“我现在被你们绑着,没机会而已。”喀玛腊瓦蒂随口说道,但脸上的庄严顿时僵住。
李漓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恼,也带着几分荒唐:“你不是自称火神后人吗?正好,干脆你亲自给你们的人做个表率吧,跳火坑。等天亮了,我让人给你量身定制一个庄严肃穆的火坑。”
这句话落下,帐中气氛倏地一变。方才还只是砍头。现在成了火坑。喀玛腊瓦蒂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回去,可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当然可以喊“宁死不屈”。她也可以喊“火神见证”。可当火焰真正被摆到她眼前,当死亡不再是诗句里的荣耀,而是烧焦皮肉、浓烟呛喉、骨头在烈焰里裂响的现实,她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
李漓看见了喀玛腊瓦蒂眼里那一瞬间的退缩,没有戳破,只是冷冷一笑,转身掀开帐帘,“绑出去。”
“起来!”里兹卡立刻上前,一把拽住喀玛腊瓦蒂臂上的绳索。
喀玛腊瓦蒂被拖得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毡毯边缘,疼得她眉头一皱。她咬紧牙关,硬是不肯叫出声。里兹卡押着喀玛腊瓦蒂往外走,喀玛腊瓦蒂脚下踉跄,肩膀撞到帐门旁的木柱,发出一声闷响。
夜风猛地扑到脸上。帐外比帐中冷得多。远处营火一堆一堆地亮着,像散落在黑暗里的兽眼。虎贲营的甲士轮值巡行,铁叶甲随着步伐轻轻摩擦,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马匹在栅栏后喷着白气,偶尔踢动蹄子,踏碎地面上的薄霜。更远处,拉尔科特要塞的轮廓沉在夜色里,只剩几处火把在城头摇晃。
大帐门外立着一根旗杆。里兹卡把喀玛腊瓦蒂拖到旗杆旁,随即把手里的绳子绕着木杆绕了几圈,手脚麻利,在旗杆上打了两个死结。喀玛腊瓦蒂被勒得呼吸一紧,肩胛骨抵着粗糙的木面,木刺隔着衣料扎进皮肤,细细密密地疼。
“放松些。”里兹卡一边收绳,一边嘟囔,“越挣越疼。”
喀玛腊瓦蒂咬牙不语。
里兹卡见喀玛腊瓦蒂还昂着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让你嘴硬。本来最多就是挨一刀,碗口大一个疤,这回好了,要被烤了。”
喀玛腊瓦蒂猛地看向里兹卡。
里兹卡却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吓唬她:“你别瞪我,我说真的。等天亮了,你赶紧向主人求饶吧,以你的姿色,或许真还会有一条活路。不然,你真的要被烤了。”
喀玛腊瓦蒂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拉起普特不会求饶”。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她越想,背后越冷。夜风吹过,旗杆上的军旗在她头顶猛地一响。喀玛腊瓦蒂被那声音惊得眼皮一跳,随即立刻把下巴抬得更高,像是要用这种姿态掩住方才那点狼狈。里兹卡看在眼里,也不戳穿,只是把绳头最后一勒,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片刻之后,大帐外的夜风忽然乱了一下。先是巡夜兵低低唤了一声,随即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冷风挟着一股沙土味扑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猛地一晃,火苗拉长,又迅速缩回去。
李锦云披着一件外袍,发髻只随手挽住,显然是从睡梦里被人急匆匆叫起来的。她眼底还带着几分困意,脚步却不慢,一进帐便看见李漓正立在案边,低头看着那只竹管里取出的纸条。
帐中灯影昏黄,羊皮地图摊在案上,几枚压角的小石块投下短短的影子。李漓指尖按着纸条,眼神却没有落在字上,反而抬眼看了李锦云一下。两人目光一碰。李锦云那点困意,顿时散了大半。她走近几步,李漓把纸条递给她。她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即抬起眼。李漓没有说话,只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案面,又朝帐外极轻地偏了一下头。李锦云立刻明白了,会心微微一笑。
李漓没有笑,只是把案上的灯盏往旁边推了半寸,让两人的影子正好映在帐布上。外头的人隔着帐子,看不清面目,却能看见两道人影在案前交谈、争执,像是真出了什么要紧军情。
帐外,旗杆下的喀玛腊瓦蒂果然抬起了头。她背靠粗木,手腕被绑得发麻,夜寒一阵阵钻进骨头里。方才她还在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天亮后的火坑,可帐中突然传出的低语,却像一根钩子,把她整个人的心神都勾了过去。她微微侧过脸,屏住呼吸。
帐内安静了几息。忽然,李锦云的声音拔高了,“截获那纸条上,明明写着敌人有五万援军即将到来!”
喀玛腊瓦蒂眼睛猛地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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