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火神后裔(上)(2/2)
帐中,李锦云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急切,甚至刻意透出一点压不住的慌乱:“我们西南侧的古尔本部,是最薄弱的。要是他们从那里打过来,我们的麻烦就大了。主上,赶紧抽调队伍去西南的山口吧!”
喀玛腊瓦蒂慢慢绷紧了身子。
帐内传来李漓冷硬的声音:“我哪里还有抽得出的队伍去支援古尔本部?”这一声很响,像是怒意上来了,李漓继续道:“传令下去,让他们顶住援军。我们这边,明日就攻城。”
“主上,这太冒险了!”李锦云立刻说道。
“我意已决!”李漓冷冷地说道。
李漓的声音落下,帐中顿时陷入一阵沉默。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得气氛愈发紧绷。
喀玛腊瓦蒂心中却已经掀起波澜。
忽然,帐帘一掀。李锦云走了出来,神情看上去很沉,脚步也急,仿佛方才争不过李漓,只能匆匆去传令。
又过了片刻,李漓也从大帐中出来。他没有往喀玛腊瓦蒂这边走,只是回寝帐时正好路过旗杆,火把的光斜斜照在李漓脸上。他停了一停,低头看了喀玛腊瓦蒂一眼。
喀玛腊瓦蒂也看着李漓,眼底压着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她竭力让自己显得仍旧愤怒、僵硬、绝望,不让心里那点生机露出来。
李漓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寝帐。
营中似乎也重新回到夜色深处。巡夜兵从远处走过,铁甲摩擦声渐渐远去。马栏那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嘶鸣,又被风吹散。又过了不知多久,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脚步轻得多,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拖沓。
里兹卡来了,一手提着一只酒壶,一手拎着一条烤得油亮的羊腿。羊腿上还冒着热气,油脂顺着焦黄的皮肉慢慢往下淌,滴在地上,溅出一点亮光。里兹卡走到喀玛腊瓦蒂面前,把东西往旁边一举,语气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烦躁,“主人让我伺候你好好吃一顿。”
喀玛腊瓦蒂皱眉:“什么意思?”
里兹卡蹲下来,把酒壶和羊腿搁在脚边,抬头看她:“主人是沙陀人,也自认是震旦人。按照他们震旦的习惯,要给即将被处决的犯人好好吃一顿。将死之人吃饱了,好做个饱死鬼。”
喀玛腊瓦蒂脸色一僵。
里兹卡不等她反应,拔开酒壶木塞,直接凑到她嘴边:“来,喝。”
浓烈的酒气一下子冲到鼻端。
喀玛腊瓦蒂立刻偏头躲开:“拿开!”
“别乱动。”里兹卡伸手捏她的下巴,“喝吧,喝两口,明天烧起来也许没那么疼。”
“滚开!”喀玛腊瓦蒂拼命挣了一下,酒液泼出几滴,洒在她衣襟上,辛辣的气味立刻散开,“我们拉吉普特不喝酒!我也不吃这种肉!”
里兹卡眉头一挑:“哦?那你吃什么?”
“只吃山羊肉。”喀玛腊瓦蒂冷冷道,“还有自己狩猎获得的野兽的肉。”
里兹卡愣了一下,随即满脸不屑,“得了吧你。”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羊腿,又看了看喀玛腊瓦蒂:“有的吃就吃吧。你现在还挑?吃饱了等着跳火坑吧。”
说着,里兹卡又要把酒壶往喀玛腊瓦蒂嘴边送。喀玛腊瓦蒂眼底闪过一丝急色,随即强行压住。
然后,喀玛腊瓦蒂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别用你的脏手喂我。”
里兹卡停住动作:“你说什么?”
喀玛腊瓦蒂抬起下巴,脸上重新摆出那副贵女式的傲慢:“解开我的手,我自己吃。”
里兹卡像看傻子一样看她:“解开你的手?你跑了怎么办?”
“你又没解开我脚上的绳子。”喀玛腊瓦蒂立刻说道,“我用手怎么跑?”
里兹卡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喀玛腊瓦蒂一番,犹豫片刻,终于嘟囔道:“那好。不过吃饱了,还得重新捆起来。”说罢,她把酒壶和羊腿放到泥地上,拍了拍手,绕到喀玛腊瓦蒂身后,开始替她松手腕上的绳结。
喀玛腊瓦蒂垂下眼,竭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绳子一圈一圈松开。麻绳从手腕上剥离时,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血液重新涌回指尖,麻痒得像有无数细针在肉里爬。她几乎想立刻甩手,却硬生生忍住了。
里兹卡低着头,还在解最后一道扣结,“你们这些拉吉普特贵妇,规矩真多。”她一边解,一边抱怨,“不喝酒,不吃肉,动不动就火神后裔。火神后裔还不是一样被绑着……”
“说什么呢!我不是贵妇,我还没结婚呢!”喀玛腊瓦蒂近乎本能地驳斥里兹卡,话音未落,喀玛腊瓦蒂眼神猛地一冷。她右手骤然抽出,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半转过身,手掌并指成刀,对准里兹卡后颈狠狠劈下。这一掌又急又狠,带着压了一整夜的羞怒与求生欲。若真结结实实打中,寻常人只怕当场就要软倒。
可里兹卡早有准备。掌风刚到,她肩膀便顺势一塌,整个人像是真被打中似的往前一栽,嘴里还“哎呀”叫了一声,扑通一下摔在地上。这一声摔得不轻,泥地都被她砸得微微一震,旁边的酒壶也被撞翻,酒液汩汩流出,很快浸湿了一小片地面。
喀玛腊瓦蒂根本没空分辨这一掌到底打得多重。她只看见里兹卡倒了,立刻弯腰去扯腰上的绳索。她的手指仍旧发麻,动作远不如平时利落,指甲被绳结磨得生疼,几乎要翻裂。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顾拼命撕扯。绳结解开的一瞬间,她没有再看地上的里兹卡,只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衣襟上,压低身子,转身便钻进旗杆后方的阴影里,很快便如鬼魅一般消失在夜幕中。
旗杆下,里兹卡趴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先朝喀玛腊瓦蒂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那人已经钻进黑暗里,这才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嘶……”里兹卡小声吸了一口气,“这混蛋,下手真重。”她低头捡起翻倒的酒壶,发现酒已经洒了一半,顿时更恼火了,“糟蹋东西。”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羊腿,伸手拍掉上面的灰,犹豫片刻,还是拎了起来,“这个还能吃。”
说完,里兹卡提着酒壶和羊腿,一瘸一拐似的朝李漓寝帐走去。其实她腿并不疼,只是觉得自己刚才摔得很有功劳,不装得惨一点,总觉得亏了。到了寝帐外,里兹卡压低声音唤了一声:“主人。”
里面很快传来李漓的声音:“放跑了?”
里兹卡掀帘进去,把羊腿往旁边一放,摸着后颈,满脸委屈:“跑了。”
李漓看了里兹卡一眼:“你还好吧,伤着没有?”
“伤倒是没伤着。”里兹卡立刻说道,“就是这事真危险。那家伙下黑手真狠,还好我反应快,顺势倒了。不然她那一下劈实了,我明天脖子都抬不起来。”
“五万大军?呵,真要是有那么多人,早就直接打过来了,还用得着派人去要塞里要求接应?这张纸条,就是故意备着要丢给我的。这下正好,让她带着我故意喂给她的消息回去。”说到这里,李漓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里兹卡一听,更委屈了:“主人,你还笑!我不懂你说的那些。反正下回这种事,找个皮糙肉厚的人去干吧,比如潘切阿。”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让虎贲营和鳄鱼营把投石机对着要塞下连续抛上半天,”李漓说道,“凤凰营、灵犀营随时准备去增援古尔本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