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廊坊围歼战(五)(1/2)
雨在黎明前彻底停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廊坊以东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泥泞的战场在晨光中显露出它真实的模样,弹坑连着弹坑,战壕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走向,变成了一条条锯齿状的浅沟,沟里积着浑浊的泥水,泥水里泡着尸体。
国军的,关东军的,有的还保持着厮打的姿势,两个死人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分都分不开。有的被炮弹炸得残缺不全,一只断手插在泥里,手指朝天,像一株从地狱里长出来的植物。
炮2师的阵地上升腾着白色的水蒸气。105毫米榴弹炮的炮管在持续了一天两夜的射击后,热得发烫,雨水落在上面嗤嗤作响,现在雨停了,炮管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炮手们光着膀子坐在弹药箱上,有人靠着炮轮子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发没来得及装填的炮弹。没人叫醒他们。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天亮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早晨六点整,天空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32架国军飞机从保定方向飞来。24架朱雀轰炸机排成三个八机楔形编队,机身下挂满了炸弹。12架研驱二驱逐机飞在更高处,军绿色的蒙皮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廊坊车站的了望哨里,杨天宇举起望远镜看向天空。
他看见了机翼下那枚青天白日徽。
“空军来了。”
龚初站在他旁边,同样举着望远镜。他没有看飞机,而是看着包围圈里关东军的阵地。镜筒里,那片被压缩到东西三公里、南北一公里区域内的日军阵地,正在晨光中显露出千疮百孔的面目。
“时候到了。”龚初放下望远镜。
杨天宇抓起电话,声音沙哑但平稳:“各军注意,空军马上投弹。投弹结束后,全线压上。今天,我要看见根本博的尸体。”
与此同时,杨村上空。
藤原贞夫在雨停的那一刻就抬起了头。他站在指挥所的观察口前,盯着东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铁青。
“通知重炮联队。”他转身对参谋长说,“马上转移。所有火炮,立刻转移阵地,进行伪装。”
参谋长愣了一下:“师团长阁下,炮击才刚刚开始……”
“雨停了。”藤原打断他,“雨停了,支那人的飞机就会来。昨天我们能用重炮轰一整天,是因为大雨让他们无法起飞。现在雨停了,你觉得支那军会让我们继续舒舒服服地开炮吗?”
参谋长语塞。
“把火炮分散。”藤原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东边的树林,南边的村庄废墟,还有那片坟地后面。三门一组,不要集中。炮位上全部盖上树枝和伪装网。”
“通知松本支队,他们的山炮联队也一样。”
命令传达下去,独立重炮第18联队的炮兵们立刻行动起来。20门残存的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被牵引车拖着,在泥泞中艰难移动。车轮陷进泥里,炮兵们跳下来用肩膀顶,把一门门沉重的火炮推进树林、推进废墟、推进坟地后面的洼地。
然后盖上树枝,拉上伪装网。
从空中往下看,那些火炮和地形融为一体,几乎无法辨认。
藤原的预判非常准确,重炮联队完成伪装不到二十分钟,天空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24架朱雀轰炸机飞临杨村上空。
领队长机的机长透过瞄准具往下看。杨村北线和东线的日军进攻出发阵地上,朝鲜兵正在集结,准备发起新一轮冲锋。开阔地上,土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发现目标。进攻出发阵地,人员密集。”
“投弹。”
弹仓打开,50公斤高爆弹和燃烧弹从弹仓内落下,带着尖锐的啸叫声落向地面。
一枚炸弹落在藤原师团的进攻出发阵地上。爆炸的火光中,朝鲜兵的残肢和武器的碎片被抛上半空。炸弹在开阔地上炸出一排黑色的弹坑,弹坑与弹坑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一个朝鲜兵中队正在弹坑之间向前运动。一枚炸弹直接落在队伍中间,爆炸的气浪把十几个人同时掀飞。中队长的军刀脱手飞出去,插在泥里,刀柄朝上,像一座微型的墓碑。
后续梯队被炸得七零八落,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藤原站在指挥所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预判让重炮联队逃过一劫,但步兵的集结阵地暴露在空袭之下,伤亡依然惨重。
他抓起电话:“松本君,让你的人散开。不要集结,以小队为单位分散隐蔽。支那人的飞机带不了太多炸弹,炸完这一轮就得返航。”
松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夹杂着爆炸声:“藤原君,我这边两个大队的集结地被炸了,伤亡不小。”
“伤亡多少?”
“不少于五百。”
藤原沉默了一秒。“继续进攻。等飞机走了,马上压上去。”
空袭持续了二十分钟。朱雀轰炸机投完了所有炸弹,在杨村上空盘旋了一圈确认战果,然后转向返航。十二架研驱二驱逐机降低高度,用机炮和机枪对地面目标进行扫射,又打了几轮才跟着轰炸机一起离开。
引擎声渐渐远去。
藤原走出指挥所,看着远去的机群,然后对参谋长下达了一道简短的命令。
“进攻。全力进攻。”
廊坊包围圈,上午八点。
第二波轰炸机群飞临战场,炸弹砸在关东军的头顶上。
24架朱雀轰炸机分成两个波次。第一波12架对关东军的前沿阵地进行覆盖轰炸,第二波12架对纵深目标进行精确打击。
没有高射炮,没有战斗机拦截。关东军的防空火力在昨天一天的激战中已经损失殆尽,仅剩的几挺高射机枪也在清晨的炮击中被打掉了。
朱雀轰炸机的投弹手们从容得就像在训练场上打靶。
一枚炸弹落进第24师团的炮兵阵地。几门九五式野炮被炸飞,炮管扭曲成麻花状,炮轮滚出去十几米远。弹药堆被引爆,殉爆的炮弹一连串地炸开,整个阵地变成了一片火海。
第28师团的辎重联队驻地被炸弹命中,储存在那里的弹药和粮食被付之一炬,燃烧的火焰冲起十几米高,黑烟在晨光中翻滚升腾。
根本博蹲在他的砖窑里,双手捂着耳朵。炸弹的爆炸声比炮击更近、更响、更让人绝望。炮击的炮弹是从几公里外飞过来的,而航空炸弹是直接从头顶砸下来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炮击是被人用拳头隔着门板砸,空袭是被人用脚踩在脸上碾。
砖窑的墙壁上又多了几道裂缝。泥土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根本博的肩膀上,落在他膝盖上那把军刀的刀鞘上。
参谋长蜷缩在角落里,嘴唇发白,双手抱膝。他不再说话了。从昨天夜里开始,他就不再说话了。
根本博没有责怪他。人在这种时候不说话,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所有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空袭结束后,炮击又开始了。
炮2师的108门榴弹炮把剩余的炮弹全部砸进了那个东西三公里、南北一公里的狭小区域里。炮弹的落点密集到爆炸的硝烟连成了一堵墙,黑色的,从地面一直升到半空,把关东军的阵地整个笼罩在里面。
然后步兵开始冲锋。
97军、新11军、新12军、独6师,十万人同时压上,像移动的铁壁,把关东军往中心挤压。
97军196师的刘宝财今天换了第三支冲锋枪。前面两支一支在肉搏中砸断了枪托,一支被子弹打穿了机匣。他现在端着的这支是从牺牲的战友身上拿的,枪托上还刻着那个战友的名字。
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昨天跟关东军军官同归于尽时留下的伤。手榴弹在两个人之间爆炸,军官被炸死,他被炸断了三根肋骨,左胳膊完全抬不起来。
但他还在冲。
他把冲锋枪挎在右肩上,单手举着射击。子弹打完了,就用牙咬住弹匣往里插。旁边的士兵想帮他,被他一把推开。
“806团。”他咬着弹匣含混不清地说,“只能往前,不能往后。”
他身后的士兵们跟着他,踩过弹坑,踩过尸体,踩过被炮弹炸成焦黑色的泥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前方。
前方是关东军第24师团第32联队的残部。
这个联队昨天还有1200人,经过一夜激战,现在只剩不到400人。联队长昨天夜里被国军迫击炮炸死,接替指挥的参谋长在清晨的空袭中被航空炸弹炸死。现在指挥这400人的是一个年轻少佐,26岁,刚从日本陆军大学毕业不到两年。
少佐站在战壕里,举起军刀。
“关东军第32联队。”
他的声音沙哑而年轻,在炮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他身后的士兵都听见了。
“准备玉碎。”
鬼子从战壕里站起来,他们的弹药已经打光了,很多人手里只有一把刺刀,有的刺刀也没有,攥着一颗手榴弹。
刘宝财看见了从战壕里站起来的黄色身影。
他没有停下脚步。
“冲锋枪。”他说。
身后的士兵们同时端起了冲锋枪。
两支队伍在不到100米的距离开火。国军的冲锋枪对阵关东军的刺刀。子弹打在人体上噗噗作响,关东军士兵成排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一个关东军士兵身中数弹,踉踉跄跄冲到刘宝财面前,刺刀捅向他的胸口。
刘宝财侧身闪过,枪管顶在鬼子的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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