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从今以后,理学不再是国学了(2/2)
一句该说的已说清,天下人自有公断,更是將皮球踢回了朝廷和皇帝脚下,把不採纳新学的潜在不公和固执风险,明晃晃地亮了出来。
最后那句小人行径的断语,更是精准、狠辣、不留丝毫情面。
如同匕首,直接刺穿了他所有顾全大局的偽装,將他那番话的本质,避实就虚、转移话题、以势压人,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
他汪睿那番话,站在朝廷角度,或许堪称老谋深算。
但在这场公开的、標榜辩明道理的学问之爭中,这种行为,被对手斥为小人行径,竟让他一时无法反驳。
此刻,台下那些醒悟过来的士子低声的议论,那些投射过来的复杂目光,其中不乏怀疑、审视甚至怜悯,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原本想当那个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挽狂澜於既倒的国士,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弄巧成拙、被人当眾戳穿心思的跳樑小丑。
“咳咳...”
汪睿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是因为身体不適,而是因为极度的羞愤导致气血翻涌。
他下意识地想端起面前的茶杯掩饰失態,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竟將杯盖碰得叮噹作响。
这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辩坛上显得格外刺耳。
刘三吾等人见状,想开口安慰或转移话题,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更像是讽刺。
整个辩坛,被一种无比压抑、尷尬、羞愤的气氛所笼罩。
朱棣人已离去,但他留下的巨大心理阴影和这场近乎羞辱的胜利,却让这些平素高高在上的理学泰斗们,如芒在背,度秒如年。
他们,真的贏了吗
待台下因朱棣离去与士子纷爭而起的喧囂声浪渐息,御座之上,朱元璋,终於有了动作。
他並未理会坛上那些面色灰败、如坐针毡的大学士与大儒,也未对燕王朱棣的拂袖而去做出任何置评,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挥。
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一股无形的、令人室息的威压便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嘈杂之声,无论是愤懣的咒骂还是疑虑的低语,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数万道目光,带著残余的激动、不安与深深的敬畏,齐刷刷地重新聚焦於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徵身上。
朱元璋目光平视前方,穿透晃动的十二旒珠,扫过空旷的西侧辩席,又掠过东侧那一片颓然的身影,最后望向虚空,仿佛在凝视著大明未来的气运流向。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鼎乾坤的决断力,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般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今日辩学,朕,已听得明白。”
他微微停顿,似在斟酌,隨即颁布旨意:“即日起,朕之大明,不奉程朱理学为一尊之国学。”
此言一出,標誌著施行数十年的思想国策,发生了根本性的动摇。
但朱元璋的话並未说完,他紧接著道:“然,开科取士,一切规程,仍暂用旧制,以程朱传注为宗。”
“至於燕王所倡之心学、经世致用,朝廷亦暂不奉为国学。”
“朕,將拭目以待。”
“且观时光流转,岁月沉淀。”
“且看何种学问,能真正利朕之江山,强朕之社稷,惠朕之黎民。”
“届时,再议以何学为天下正宗,亦不为迟。”
简单的几句看似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
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具摧毁力!
不奉程朱理学为一尊之国学。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丧钟。
在无数以程朱门徒自居的士子耳边轰然敲响。
剎那间,台下那黑压压的士子人群,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许多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有人身形晃了晃,几乎要瘫软在地;有人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噩耗:更有甚者,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不,不奉为国学了”有年轻士子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苦读十数载,日夜背诵程朱传注,將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慾奉为圭臬,视为安身立命、报效朝廷的唯一正途。
此刻,这精神的支柱,仿佛在眼前轰然倒塌。
“那我们...我们这些年读的圣贤书算什么”旁边一人失魂落魄地接话,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陛下怎能,怎能如此...”一位老秀才捶打著胸口,老泪,仿佛毕生的信仰和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
死寂过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带著哭腔、愤懣和极度恐慌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完了、全完了。”有人抱头痛哭,“道统不存,斯文扫地,我等读书人,还有何出路!”
“陛下这是要弃我程朱正道於不顾吗...”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愤。
“定是那燕王,定是那燕王蛊惑圣听。”立刻有人將矛头指向朱棣,语气怨毒,“他今日在台上巧言令色,顛倒黑白,蒙蔽了陛下。”
“还有那心学、经世致用皆是异端邪说,陛下为何要给他们机会”
“科举仍用旧制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一旦新学成势,我等还有立足之地吗”
“朝廷不尊程朱,天下士林必將思想混乱,学派纷爭,国將不国,吾辈日后,该何去何从难道要改换门庭,去学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吗”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迷茫、恐惧、愤怒以及对未来的极度不確定。
他们感觉脚下的地基正在崩塌,曾经坚信不疑的世界正在瓦解。对於许多將程朱理学视为精神家园的士子而言,这道旨意,无异於一场精神上的流放。
一些人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呆立原地;一些人激愤难平,与同伴爭得面红耳赤:更有甚者,望向辩坛上那些同样面无人色、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理学泰斗们,眼中充满了被拋弃的怨懟与无助。
“陛下!不可啊—!”
忽然。
一声悽厉的哀嚎,如同裂帛,骤然撕破了凝重的空气。
只见一名年轻士子,面容因激动而扭曲,泪流满面,猛地衝出人群,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朝著御座方向,以头抢地,嘶声哭喊:“程朱理学乃孔孟正道,国之根基,陛下若废其国学之位,天下士子之心何存祖宗成法何存啊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收回成命啊一..”
这一跪一哭,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陛下三思啊。”
“求陛下收回成命。”
“正道不可废啊陛下。”
一个接一个的士子,从麻木和绝望中惊醒,被一种悲壮的情绪驱使著,纷纷衝出人群,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哭喊声、哀求声、叩头声,匯成一片,声浪悲戚,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悲愴!他们试图用这最传统、最卑微的方式,做最后的抗爭,挽回那已然倾覆的信仰世界。
然而,他们选错了对象,也低估了皇权的冷酷。
御座之上,朱元璋的目光,穿过晃动的十二旒珠,冷冷地俯视著台下那一片跪伏哀告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唯有那目光,在剎那间变得冰冷。
就在哭求声达到顶点的剎那,朱元璋缓缓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整个喧囂的场面,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哭喊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令人室息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浸透骨髓的威严与杀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下:“朕的旨意,已下。”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扫过跪伏的眾人,语气陡转森然:“自古,天意难测,君心似海。朕意既决,岂容尔等在此哭嚎喧嚷,妄图更易”
“尔等这般聚眾跪逼,是欲效仿前朝陋习,要挟於朕么”
要挟二字,如同惊雷炸响!跪在地上的士子们浑身剧颤,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悲戚化为极致的恐惧。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举动,触犯了何等可怕的禁忌。
“蒋瓛。”
朱元璋不再看那些士子,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
“臣在!”
蒋踏前一步,躬身应道,声音冷硬如铁。
朱元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最终的裁决:“將台下领头喧譁、跪逼御前之人,给朕拿下。押送詔狱,严加勘问,究其主使。”
“遵旨!”
蒋瓛眼中寒光一闪,猛地转身,厉声喝道:“拿人!”
哗!
早已侍立四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闻令而动,如黑色潮水般瞬间涌入跪倒的人群,绣春刀鞘毫不留情地撞开挡路者,铁钳般的手掌精准地抓住那几个哭喊得最响、跪在最前的士子,不由分说,粗暴地向后反剪双臂。
“陛下饶命!”
“学生知错了!”
“饶命啊!”
悽厉的求饶声、惊恐的尖叫、以及锦衣卫冷酷的呵斥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哀告。
被拿住的士子面无人色,抖如筛糠,裤襠间甚至传出了腥臊之气!他们被如拖死狗般从人群中拖出,留下长长的绝望痕跡。
这突如其来的、冷酷无情的镇压,如同寒冬腊月的一盆冰水,將全场数万士子心中最后一点侥倖和热血,彻底浇灭。
整个场地,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所有士子,无论站著的还是跪著的,全都僵在了原地,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惊恐地看著那些被拖走的同窗,看著锦衣卫冰冷的面甲,最后,目光畏缩地投向那高高在上、如同神祇般冷漠的皇权象徵。
再也没有人敢哭喊,没有人敢哀求,甚至没有人敢动弹一下。
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心臟疯狂擂鼓的咚咚声,在死寂中微弱地迴响。
朱元璋冷漠地看著这一切,仿佛只是拍死了几只烦人的苍蝇。他缓缓起身,不再发一言,在內侍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那玄黑色的袞服背影,如同移动的山岳,带著无可抗拒的威严与压迫感,消失在通道尽头。
留下满场噤若寒蝉、魂飞魄散的士子。
御驾离去,留在辩场之上的文武百官,个个心中不是滋味。
他们不同於那些只关乎自身前途和信仰的年轻士子。
身处於朝堂之中、殿陛之间,这种政治场合,他们更清楚陛下这道旨意背后,可能引发的政治海啸。
不奉一尊、拭目以待。
很多垂手而立的臣子,面色看似平静,宽大朝服袖中的手指却冰凉且在微微颤抖。
他们都在脑海中飞速盘算著这短短几个字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这不就是在放任甚至鼓励学派之爭
程朱失其独尊之位,心学、经世致用若得陛下默许,必然趁势而起。
届时朝堂之上,官员依学术背景、政治理念,必然结党营私,互相攻訐。
这...
这与大明立国之初,浙东学派与淮西勛贵之间的惨烈党爭,何其相似
不少文官都想到了当年李善长、刘基等人的下场,不由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对了,还有半个胡惟庸。
这才过去几年
李善长的死至今不过三五年罢了。
这些党爭,最终是以血流成河告终的。
党爭、又见党爭之兆!
有老臣脸色发白,冷汗浸湿了內衫。
一旦形成党派,必是你死我活。
今日你以心学异端参我,明日我以理学迂腐劾你。
考核升迁,不再论政绩才能,而看学术站队。
长此以往,朝纲必乱。
届时,陛下为了平衡,为了肃清,必然..
大臣们不敢再想下去,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朝堂上腥风血雨的景象。
同时更让他们心中震动的是,陛下难道不知此乃取乱之道
不可能。
更大的可能的是,陛下是有意为之!
这是准备清理一些人吗但具体是清理的那批人啊,可別是他们啊..
任谁想到洪武朝这些年的严刑峻法、动輒株连,都会觉得遍体生寒。
大明朝,真的要乱了..
这是许多文官心中共同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恐惧。
本来夺嫡之爭就乱成这个样子,虽然很多人都看好朱允炆,可渐渐的,朱允炆表现的並没有大家想像中的那么好。
现在又有可能诞生党政。
唉...
这年头,当官难啊。
给老朱当官,更是狗都不当!
很快,大臣们也都散去了。
士子们各自想法不同、情绪不同,有的人还留在这里,依旧失神,也有的快速离去,將今日的消息传播出去。
同一时刻的燕王府。
朱棣早就回到王府,今日胜负已定,他也懒得在那里停留了。
这两种学说从他准备推广的那一刻,就基本上確定父皇朱元璋是肯定会採用的,说不定会如同洪武朝前期那般,刻意製造浙东、淮西两派的矛盾形成党爭,来清理一部分人。
对於已经確定的结果,这场辩学也就是走个流程,增加他的人心和威望,事情已经结束了,留在那里也就没有必要了。
独自盘坐在厢房內,朱棣屏退了所有的侍人,厢房內没有窗户,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砖,仅靠几盏长明灯提供著昏黄而稳定的光线。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旧书卷的气息。
朱棣褪去玄色常服,换上一身宽鬆的葛布麻衣,赤著双足,步履沉稳地走到蒲团前,缓缓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覆於膝上,眼帘微微垂下,心中有些期待。
“也就三两日就是年关了。”
“这次积攒了不少好东西,希望接著过年的喜气,抽取一些对於接下来回到北平,有用的东西...”
思索间,朱棣打开诸天掠夺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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