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信(1/2)
秋收的日子,阿勒河谷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麦田从河岸两边铺开去,一直铺到山脚底下,风从北边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往南涌,涌到河边被水声吞掉。空气里飘着新割麦秆的甜腥气,混着远处工坊的柴烟,是盛京秋天固定的味道。
杨保禄站在田埂上,弯腰揪了一个麦穗,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吹掉壳皮,数了数麦粒。三十六颗,颗颗饱满。他把麦粒扔进嘴里嚼了嚼,粉质足,湿气轻。今年雨水均匀,阿勒河上游的雪水春天化得早,入夏后又下了几场透雨,河谷的麦子比去年多收了将近两成。新开的那几片坡地也出粮了,虽然地薄些,麦粒小一点,但架不住种得多。盛京的粮仓又要扩建了,杨保禄已经让人在旧仓旁边平整出了一块地基。
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转了大半年,汉斯铸的齿轮撑过了整个夏天,齿面上的磨合痕迹均匀光亮,卡尺量上去,磨损几乎可以忽略。卢卡把检查数据记在本子上,每个月一张表,六台机器十二个齿轮,齿厚的变化用格子线画出来,像一条慢慢往下斜的缓坡。杨定军看完表,把换齿轮的周期从一年调整到了一年半。卢卡说那省下来的铁料够铸好几台新纺车的齿轮了。杨定军没有接话,他在算另一笔账。水力工坊六台机器一天出的纱,抵得上四十多个手摇纺车工人干一整天。码头边的货船半个月发一班,船上的细布堆得越来越高。老乔治从巴塞尔租来的两条船已经不够用了,杨保禄让老约翰的木工房又造了两条新的,两百袋的大船,橡木船底,杉木船板,下水那天杨保禄亲自在船头上砸了一坛蜂蜜酒。船工们把新船撑离码头时,阿勒河的水被船头劈开,白花花的水沫溅了老高。
瓦尔德堡的信是康拉德托格哈德转送过来的。信使骑马跑了大半天,到盛京时马身上全是汗,嘴角沾着白沫。他把信交给门房,门房送到杨保禄院子里,杨保禄拆开看了一眼收信人名字,封好,让人去工坊叫杨定军。
杨定军从水力工坊过来时,手上还沾着铁锈。他接过信,站在枣树底下拆开。康拉德写字跟他人一样,没有废话,一笔一划实实在在。
信上写,瓦尔德堡今年的粮食收成比去年多了四成。冬小麦收了五十袋,春小麦收了三十袋,大麦二十五袋,燕麦十五袋。新开的那两百亩坡地今年第一次种大豆,收了一百二十袋,豆粒饱满,没有虫蛀,没有霉烂。七户佃农自己的小菜园里,萝卜、卷心菜、洋葱都收得不错。康拉德在信末尾加了一句,说老汉斯——就是那个把银簪子熔了给杨安打银锁的佃农——让问伯爵大人好。他家的母鸡今年孵了两窝小鸡,送了五只给邻居,留了六只自己养。老汉斯说这不是什么要紧事,但康拉德还是写上了。
杨定军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他站在枣树底下,枣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吹过去,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掸。
“怎么了。”杨保禄问。
“瓦尔德堡的粮食,比去年多了四成。大豆收了一百二十袋。”杨定军把信递过去。
杨保禄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到老汉斯送鸡那一段时,嘴角动了动。“这康拉德,管个骑士领,连佃农家母鸡孵几窝小鸡都往信上写。”
“他写了,说明他觉得该写。”杨定军说。
杨保禄把信还给他。杨定军拿着信,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瓦尔德堡的那七户佃农,他统共见过没几次。买下那块地时他去过一次,带着杨定山和远瞳队员,展示了一下手雷的威力,把瓦尔堡子爵的那个骑士吓得服服帖帖。那时候瓦尔德堡还是一片荒坡和几间漏雨的木头房子。后来他又去过一次,春耕结束以后,一个人骑马去的,在村口的老橡树下拴了马,走到田里蹲下来看豆苗。老佃农汉斯蹲在他旁边,把瓦尔德堡的土攥在手里捏给他看,说这块地以前种什么死什么,自从挖了排水沟,种什么活什么。
他想起父亲。父亲买下瓦尔德堡时跟他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好不好,看人怎么待它。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那时候他还不太懂这句话,觉得父亲又在说那些他从后世带来的道理。现在他懂了。瓦尔德堡多出来的四成粮食,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那七户佃农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康拉德领着他们把排水沟挖通了,把坡地整平了,把大豆的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的。
“让人带话回去。”杨定军说,“租子照旧,收三成。多收的归他们自己。”
杨保禄看着他。“一百二十袋大豆,你只收三成,剩下的他们自己留着,吃不完也卖不掉。”
“那就教他们怎么卖。”杨定军说,“瓦尔德堡到林登霍夫的路,走快了一天能到。林登霍夫集市上,大豆能换麦子,能换盐,能换布。康拉德会算账,让他带着他们去。”
杨保禄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院门口,叫了一个仆人过来,让去把老乔治找来。老乔治从码头过来时额头上还带着汗,听完杨定军的话,他想了想说,大豆这东西在北边不好卖,科隆和巴塞尔的人不怎么吃,但意大利那边有市场。吉拉尔迪上次来信还问盛京有没有新的货。小乔治秋天要再跑一趟米兰,正好带一批大豆样品过去。如果吉拉尔迪那边愿意收,瓦尔德堡的大豆就不愁卖了。
杨定军点了点头。他走回水力工坊,经过码头时看见新造的货船泊在岸边,船身上的桐油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发亮。船工们正在往船上搬货,一袋一袋的细布,一箱一箱的蓝玻璃。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带话的人当天下午就骑马出发了。第二天傍晚到了林登霍夫,把杨定军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格哈德。格哈德听完,没有多问,第二天一早就让人去瓦尔德堡传话。
康拉德接到话时,正蹲在晒谷场上跟几个佃农一起翻大豆。大豆摊在竹席上,晒到半干,用木锨翻一遍,把底下的翻上来,让太阳晒匀。老汉斯也在,光着膀子,背上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酱色,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滚。康拉德把格哈德派来的人叫过来,让他把杨定军的话当着大家的面说了一遍。
来人说完,晒谷场上安静了一会儿。老汉斯手里的木锨停在半空中,大豆从锨头上滑下来,哗啦啦落回竹席上。
“伯爵大人说,租子只收三成?”老汉斯的声音有些发抖。
“三成。多收的归你们自己。”传话的人说。
老汉斯把木锨放下,蹲了下去。他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竹席上那些圆溜溜的淡黄色豆粒。旁边的几个佃农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有的站着,有的蹲着,谁也没有说话。
康拉德弯腰把老汉斯扶起来。“伯爵大人还说了,让你们把吃不完的大豆拿去集市上卖。林登霍夫的集市,每旬逢五开市。我带着你们去。”
老汉斯点了点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重新拿起木锨,继续翻大豆。木锨插进豆堆里,翻过来,拍平,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一下一下很稳。
那天傍晚收工以后,几个佃农没有回家。他们蹲在晒谷场边上,你一句我一句商量了一阵,然后让老汉斯去找康拉德。老汉斯在康拉德住的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康拉德吃完晚饭出来,才走上前去。
“我们几家商量了。”老汉斯说,“伯爵大人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没有什么能报答的。瓦尔德堡到林登霍夫的路,有几段一下雨就烂得走不了人。村口那条排水沟,夏天雨大的时候还是漫,漫出来的水把坡下的菜地淹过两回。我们想修路,把排水沟也挖深些。不用伯爵大人出钱,我们自己出力。”
康拉德看着老汉斯。老佃农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说“我们自己出力”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
“我跟伯爵大人说。”康拉德说。
杨定军收到康拉德的回信是五天以后。信上把老汉斯的话一字不改地写了上去。杨定军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窗外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嗡嗡地转,阿勒河的水还在流。他把信收进抽屉里,跟瓦尔德堡的地契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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