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信(2/2)
八月末,小乔治从意大利回来,带回了一封信。信是吉拉尔迪写的,照例用拉丁文,措辞客气周到。杨保禄拆开信,先看了一遍,然后拿着信去了水力工坊。杨定军正蹲在三号纺车旁边,用卡尺量齿轮的齿隙。铁齿轮用了大半年,齿面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在光
“吉拉尔迪的信。”杨保禄把信递过去。
杨定军站起来,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上先说了大豆的事,吉拉尔迪愿意收,价钱按米兰当时的市价,有多少收多少。然后信的后半段提到了另一件事。罗马的保罗枢机主教托人找到吉拉尔迪,说有一封信要转交给盛京杨家。吉拉尔迪把信附在自己信里一起送过来了。
杨保禄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信是用厚实的羊皮纸写的,封口处盖着教廷的红色火漆印章,路上被蹭过,印章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圣彼得交叉钥匙的形状。信封上用拉丁文写着收信人:盛京,杨氏家族。
杨定军接过信,没有马上拆。保罗神父的信,上一次来还是几年前的事。那时候保罗在亚琛救治瘟疫病人,被查理曼大帝推举为枢机主教,写信给杨亮报平安。杨亮看完信很高兴,说保罗这个人,在教廷那种地方还能保持本心,不容易。后来保罗偶尔有信来,问杨亮的身体,问盛京的情况,有时候也问一些关于医术的问题。杨亮每次都会回信,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但从不间断。
父亲去世后,杨定军给保罗写过一封信,托北边的商人带出去。但北边商路绕得远,中间要转好几道手,他不知道那封信到了没有。
杨定军拆开信封。保罗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很清楚,不带连笔,像他做人一样不绕弯子。
信的开头是问候。保罗说他在罗马听说查理曼大帝去世后北边不太平,问盛京是否安好。又问杨亮的身体。他说自己这几年在教廷,虽然利奥教皇对他还算信任,但教廷内部的争斗一天没有停过。他一个从亚琛来的神父,既没有家族背景也没有钱财人脉,能坐稳枢机主教的位置,全靠教皇一个人的支持。教皇身体也不好,万一哪天教皇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的位置还能不能保住。
杨定军看到这里,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父亲说过,教廷是欧洲最大的权力场,比任何一个国王的宫廷都复杂。保罗这样的人,在那里活得很累。
信的后半段,保罗提出了一个请求。他说罗马的医生治病,多用放血和祈祷,对草药和东方的医术知之甚少。他在亚琛时跟杨亮学过一些,又在杨亮的笔记里读到过更多,这些年靠着那点本事在罗马城里救治了不少人,也因此在教皇面前有了些分量。但杨亮的笔记他只带走了几页,记得不全。他问杨定军,能不能帮忙整理一份关于东方医术的资料,不用太深,简明实用就行,托商人带到罗马来。
杨定军看完信,把信纸放下。
“他要草药方子。”杨保禄问。
“不止。”杨定军说,“他要在教廷立住脚,光靠教皇的信任不够。他得有别人没有的本事。医术是他的本钱。”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爹当年教他的那些,他倒是用上了。”
杨定军把信收好,走出了工坊。他去了父亲的藏书楼。藏书楼在杨亮去世后由他负责整理,五十六本笔记按照编号排在书架上,农业、水利、建筑、冶金、纺织、化工、医药、地理,分门别类。他抽出医药的那几本,在窗前坐下,一页一页翻。
杨亮的医药笔记一共四本。第一本是从《赤脚医生手册》上默写下来的内容,感冒发热、咳嗽痰多、腹泻便秘、外伤止血,一条一条记得清楚,每条后面都注着盛京能找到的草药替代品。第二本是盛京本地草药的记录,画了图,写了性味和用法,是杨亮和珊珊这些年一株一株试出来的。第三本是外科和外伤的处置方法,消毒、缝合、包扎、固定,旁边画着示意图,笔法简单但要点分明。第四本是杂记,记录了一些零散的验方和从各地商人那里打听来的土法子。
杨定军从四本笔记里挑出了最实用的部分。感冒发热用生姜红糖水,咳嗽用枇杷叶和蜂蜜,腹泻用炒黄的米煮粥,外伤止血用侧柏叶捣烂外敷。他一条一条抄录,每一条都写清楚症状、用药、用法、禁忌。遇到罗马找不到的草药,他就注明本地替代品——没有枇杷叶,可用款冬花。没有侧柏叶,可用艾叶。他在抄本的最后加了一节,讲消毒和隔离的法子。用烈酒洗伤口,用开水煮绷带,病人住过的屋子要通风,接触过病人的人要洗手。这些是父亲当年教给保罗的,保罗在亚琛大瘟疫中用过了,证明有效。杨定军把这些也写进去,不是为了凑篇幅,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在罗马能救人的命。
抄录花了三天。杨定军白天在工坊,晚上坐在父亲的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划地写。抄完以后,他用薄木板做了封面和封底,用麻线装订成册。封面上他用拉丁文写了书名,多。深的那些,父亲的笔记里有,但杨定军没有抄。不是舍不得,是抄了保罗也用不了。那些关于草药性味归经、关于阴阳五行、关于经络穴位的记载,父亲自己都说是半懂不懂默写下来的,准确不准确他也没有把握。杨定军自己更是只知道皮毛。这些不确定的东西,写出去万一用错了,不是救人,是害人。
装订好的草药手册放在桌上,杨定军又写了一封信。信上先说了父亲在去年冬天去世的消息。他写得很短:父亲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享年七十三岁。葬在后山,能看见阿勒河。盛京一切安好,家中各人平安。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父亲教您的那些事,您用在罗马救治病人,父亲若在世,会很高兴。
他把信和草药手册用油布裹好,交给了老乔治。老乔治说下一班去南边的商队十月初出发,翻过阿尔卑斯山,到米兰交给吉拉尔迪,吉拉尔迪会安排人送去罗马。顺利的话,保罗在圣诞节前能收到。
杨定军点了点头。
九月下旬,瓦尔德堡的路修好了。康拉德来信说,七户佃农加上他自己,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从瓦尔德堡到林登霍夫的土路整个翻修了一遍。坑填平了,路面垫高了,路两边挖了排水沟,沟底铺了碎石。村口的排水渠也重新挖过,加深了两尺,加宽了一尺,渠壁用石块砌了,缝里灌了石灰浆。老汉斯带着两个年轻佃农在渠边种了一排柳树苗,说等柳树长大了,根能把渠壁的土抓住,雨再大也不会塌。
杨定军看完信,把康拉德画的修路简图摊在桌上。图是用炭笔画的,村口到林登霍夫城堡的路线,弯曲的地方画了弯,直的地方画了直。哪一段垫高了,哪一段挖了排水沟,图上都标出来了。图旁边注着用工用料:人工七十个工,碎石二十车,石灰十袋,柳树苗十五棵。
他把图折好,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盛京的石板路在秋阳底下发着灰白的光,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转,码头边的货船正在装货。瓦尔德堡离这里骑马要走三天,那七户佃农他大半叫不出名字。但他们修的路,挖的渠,种的柳树苗,会一直在那里。雨水落上去,太阳晒上去,一年又一年。
十月中,小乔治的商队出发了。三辆马车,装着细布、蓝玻璃、香皂、大豆样品,还有杨定军用油布裹好的那包东西。马车驶出盛京南门时,杨定军站在水力工坊门口,看着车队沿着阿勒河往南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河边土路上的几个灰点。
阿勒河的水从南边流过来,在盛京拐了一个弯,继续往北流。商队是往南走的,逆着水流的方向。他们要先到巴塞尔,换船沿着莱茵河往上走一段,然后弃船登岸,翻过圣哥达山口,进入意大利。那包油布裹着的东西会先到米兰,交到吉拉尔迪手上,再由吉拉尔迪安排人送去罗马。罗马在米兰的南边,还要走很远的路。
杨定军不知道保罗收到那包东西时会是什么表情。父亲说过,保罗这个人,心善,但命不好。生在亚琛一个小商人家,父母早亡,被教堂收养,当了一辈子神父。好不容易因为救治瘟疫有功被推举为枢机主教,又被卷进教廷的权力争斗里。父亲说他每次写信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疲惫。
但父亲也说过,保罗在亚琛大瘟疫时一个人守着一整条街的病人,没有防护,没有报酬,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人需要他。父亲说,这样的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做他该做的事。
杨定军回到工坊里。卢卡正在给新装的一台纺车调试齿轮。汉斯新铸的铁齿轮,齿面光滑,啮合紧密,拨动一下能转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杨定军蹲下来,用卡尺量了齿隙,点了点头。
铁齿轮转起来,嗡嗡的声音充满了工坊。窗外阿勒河的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