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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新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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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着冻硬的石板路,往盛京东门驶去。杨保禄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诺力别站在他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留了三个月胡子。”诺力别说,“他爷爷要是看见,会笑的。”

杨保禄没有说话。他看着马车变成远处的一个灰点,然后转身往码头走去。

杨定军每隔一两个月骑马回一次林登霍夫。路是瓦尔德堡的佃农们修过的,垫高了,铺了碎石,下雨天也不再泥泞。骑马快走,从盛京到林登霍夫一天半就到了。

格哈德每次都在城堡门口等他。老骑士的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好。他把这一个月的账册和信件整理好,放在大厅的长桌上,等杨定军来了逐件过目。大事其实不多。周围几个骑士领的租子按时交了,瓦尔德堡的冬小麦返青了,北边诺德海姆子爵最近又消停了。格哈德把每件事都说得很简短,杨定军听完,点一下头,就算过了。

看完账册,杨定军会去瓦尔德堡走一趟。安远和老宋把那里管得有条有理。七户佃农的租子收了,账目清清楚楚。新开了一块坡地种大豆,排水沟又延长了一段。老汉斯家的鸡群从去年的十几只变成了二十几只,他在屋后围了一个鸡圈,用树枝扎的篱笆。杨定军在瓦尔德堡待半天,看一圈,然后骑马回盛京。

有一回他在瓦尔德堡看见安远蹲在老汉斯的鸡圈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安远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老汉斯蹲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点头。杨定军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老橡树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走了。

除夕那天,盛京从早上就开始忙。

诺力别带着几个女眷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灶台上的锅从早到晚没凉过。蒸馒头,炖羊肉,炸面果子,煮饺子。饺子是杨家传统的吃食,杨亮在世时每年除夕都要包。面皮擀得薄薄的,馅是羊肉白菜,包成一个个小元宝的形状。杨亮手巧,包的饺子一个个立得住,摆在盖帘上整整齐齐。珊珊也会包,诺力别也会,玛蒂尔达是嫁过来以后学的,包得慢,但形状不差。杨宁也凑在桌边,抓了一块面皮,用手指戳了一个洞,套在手指上举起来给大家看。诺力别把那个面皮从她手指上取下来,重新擀平,手把手教她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天快黑的时候,杨保禄把盛京各处巡视了一遍。工坊区的水车停了,纺车停了,铁匠坊的炉子封了。码头边的货船系着缆绳,船工们领了过年的肉和面,各自回了家。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还在岗位上,杨定山排的班,除夕夜值夜的人多加一份肉和酒。杨保禄走上城墙,跟值夜的队员挨个说了几句话,然后下来,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盛京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有孩子在街上跑,手里举着油灯,灯影在地上乱晃。有人家在院子里烧柏树枝,青烟升起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味。

藏书楼里,杨定军点了一盏灯。

他坐在父亲的书房里,面前是那口樟木箱子。箱子里的五十六本笔记和《杨氏技术纪要》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把箱子打开,拿出最上面那本宗谱。宗谱的最后一页是杨亮的名字,杨定军亲手写的,生卒年份,简要事迹。

他把宗谱翻到前面。第一页是杨亮自己的记录,穿越时的年龄,穿越后的年份,一家五口的名字。杨亮,珊珊,杨保禄,杨定军,杨小雨。杨小雨的名字河谷北坡。她是杨定军的姐姐,死在刚到这片河谷的第三年。那时候盛京还是一片荒地,没有草药,没有大夫。杨亮把她埋在北坡上,堆了一个土坟,立了一块木板。后来木板朽了,换成了石碑。石碑上只刻了名字。

杨定军的手指在杨小雨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他对姐姐的记忆很少。只记得她头发很长,扎成两条辫子,会把自己的麦饼掰一半给他。别的不记得了。

他把宗谱翻过去。杨保禄,诺力别,杨安远。杨定军,玛蒂尔达,杨宁,杨安。杨定山,义子。每一个名字都是父亲活着的时候写上去的。杨安的名字是父亲写的最后一行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杨保禄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只陶碗。他的棉袍上落着雪花,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上又冒出了一层青青的胡茬。距离腊月初六剃胡子,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

“就知道你在这儿。”杨保禄把酒壶和碗放在桌上。

杨定军把宗谱合上,放回箱子里。杨保禄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把两只碗倒满。酒是盛京自己酿的粮食酒,用阿勒河的水和本地的麦子,度数不高,入口微甜。守孝期间滴酒不沾,这是三个月来兄弟俩第一次端起酒碗。

杨保禄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远处烧柏枝的烟味飘进来,混着雪的气息。

“爹要是还在,这会儿该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咱俩喝酒。”杨保禄说。

杨定军端起碗,抿了一口。

“他每年除夕都坐在这儿,让我和你坐对面。他酒量不行,喝一碗就上脸,脸红了还喝。娘说他,他就笑,说一年就这一回。”

杨定军记得。父亲喝醉了话多,会讲他来的那个世界的事。讲那里的除夕夜,一家人围在桌子旁边包饺子看电视。他和大哥听不懂什么叫电视,但父亲讲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们从没在别的时候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另一种东西。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时,把记忆翻出来反复摩挲的样子。

“爹这辈子,从五个人到四千人。他把咱家从一无所有带到今天。盛京的城墙,工坊的水车,码头的货船,藏书楼的笔记,都是他一个人先想出来,再带着咱们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杨定军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半。

“以后咱们的路还长。”杨保禄说,“慢慢走。”

杨定军看着哥哥。杨保禄的脸被油灯的光映着,额头上的皱纹比父亲去世前深了许多。胡茬从下巴和两颊冒出来,青灰一片,在灯光下看得分明。三个月蓄须,腊月初六剃干净,二十多天又长出来了。以后每年腊月,他们都要再蓄起来,再剃掉。一年一年,胡须剃了又长,长了又剃,就像盛京的麦子,收了又种,种了又收。

“只要咱们兄弟不散,杨家就不会散。”杨定军说。

杨保禄看着他。兄弟俩隔着油灯坐着,中间是父亲坐过的那把空椅子。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啸叫。

杨定山站在藏书楼外面的空地上,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个纸筒,纸筒尾部拖着一根麻绳引信。引信嗤嗤地燃着,火星沿着麻绳往上爬。纸筒里喷出一股金色的火花,越喷越高,然后嘭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火花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把碎金撒在黑布上,亮了一息,然后暗下去,被风吹散。

盛京的孩子们全都仰起了头。码头上,船工们站在船头仰着头。工坊区,卢卡和弗里茨蹲在门口仰着头。内城院子里,诺力别和玛蒂尔达站在枣树下仰着头。杨宁骑在杨定山脖子上,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每一次焰火炸开她就尖叫一声,然后咯咯笑。杨安被玛蒂尔达抱着,不哭,睁着眼睛看天上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杨定山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第二个纸筒。银白色的火花冲上天,炸开,照得藏书楼的屋顶和石板路都白了一瞬。第三个是红色的。第四个是绿色的。绿色最难,杨定山试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金属粉末。绿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绽放时,整个盛京都看见了。

杨保禄和杨定军从藏书楼里走出来。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杨定山点燃第五个纸筒。紫色的火花冲上天,炸开,把整座藏书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紫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映在兄弟俩的脸上,把他们脸上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照了出来,把杨保禄下巴上新长出的青灰胡茬也照了出来。

“爹看过这个没有。”杨定军问。

“没有。”杨保禄说,“定山试出来的时候,爹已经走了。”

紫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熄灭了。空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纸屑和火药渣,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着柏枝的清香。

杨保禄走进藏书楼,把父亲坐过的那把空椅子搬了出来,放在门口。椅子上落了几片雪花,他没有掸。他把酒壶和两只碗也端出来,放在椅子前面的地上。杨定军走过来,站在椅子旁边。杨定山放完最后一个焰火,把杨宁从脖子上放下来,走到椅子前面。兄弟三个站在父亲坐过的椅子前面,谁也没有说话。空地上的硝烟被风吹散,夜空中只剩下几颗寒星。

“新年了。”杨保禄说。

他把碗里的酒洒在椅子前面的雪地上。杨定军也洒了。杨定山也洒了。酒渗进雪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杨宁跑过来,手里举着杨定山剩下的一小截纸筒。“爹,明天还放吗。”

杨定军低头看着她。“明年。”

“明年是多久。”

“三百六十五天。”

杨宁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数不清,就放弃了。她把纸筒塞给杨定山,跑去找玛蒂尔达了。

杨保禄在空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雪落在他肩头上,他不掸。他看着空地上那些焰火的残迹,纸屑和火药渣混在雪里,红的绿的紫的。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了藏书楼里,放回原来的位置。椅子扶手上的漆已经被父亲的手磨得发亮。

夜深了。盛京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还守在那里,火把的光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工坊区安安静静,水车的叶片上结了一层薄冰。码头边的货船系着缆绳,船身上盖着雪。

杨定军回到自己的院子。玛蒂尔达已经把杨宁和杨安哄睡了。杨宁睡在床里面,被子踢到一边,一只脚搭在杨安身上。杨安被姐姐的脚压着,也不哭,睡得呼呼的。玛蒂尔达坐在床边,手里缝着一件杨宁的小袄。

杨定军在床边坐下,看着两个孩子。杨宁的嘴角流着口水,杨安的手攥成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爹要是看到他们,会说什么。”杨定军说。

玛蒂尔达把针插在布上,抬起头。“他会说,杨家的孩子,三岁认字,四岁读书,五岁学规矩。你爹不在,你替他盯着。”

杨定军没有说话。他把杨宁搭在杨安身上的那只脚轻轻拿下来,放回被子里。杨宁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窗外,雪还在下。阿勒河的水在冰层,纺车的锭子不转了,铁齿轮安静地咬合在一起,等着明天。

明天是穿越第四十年的第一天。

盛京的城墙立在大雪里。工坊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码头的货船盖着雪。藏书楼的五十六本笔记和一本《纪要》安安静静地躺在樟木箱子里。后山的墓地,杨亮的石碑上落满了雪。碑前的供石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个角。

雪落着。等雪化了,麦苗会返青,水车会重新转起来,货船会解开缆绳,沿着阿勒河顺流而下。瓦尔德堡的佃农们会扛着锄头下地。学堂的孩子们会踩着石板路走进去,在沙盘里一笔一划写“天地人,日月星”。杨宁会在父亲的膝盖上学认新的字。杨安会从摇篮里爬起来,追在姐姐后面爬。玛格丽特会在瓦尔德堡的收支账册上记下新一年的第一笔进项。安远会蹲在老汉斯的鸡圈旁边,问他母鸡孵小鸡要多少天。

杨保禄会在天一亮就走到码头边,看着船工们扫掉货船上的积雪,解开缆绳。老乔治会拿着新的货单一条一条对着勾。卢卡会拨动水力工坊的离合器,铁齿轮啮合在一起,九十六个锭子同时转起来。汉斯会在铁匠坊里点燃炉子,风箱推拉,火苗呼呼往上窜。

杨定军会从书架上抽出父亲的笔记,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新一年的第一条记录。他的下巴上,新剃的胡茬又冒出来了一点。等到下一个腊月,这些胡茬会长成满把的胡须,然后被玛蒂尔达用小刀刮干净,落到麻布上,包起来,送到后山墓前烧掉。

年复一年。

雪落着。东边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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