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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四十年的春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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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四十年的正月,盛京比往年安静。杨亮去世后的第一个新年,没有焰火,没有宴席,连孩子们在街上玩闹的声音都比往年少。杨宁问过玛蒂尔达,为什么今年不放焰火了。玛蒂尔达说,爷爷走了,今年不放了。杨宁想了想,没有再问。

安静归安静,日子还是照样过。正月初三,水力工坊的卢卡就带着几个学徒开始检修机器。铁齿轮拆下来,用麻布蘸猪油擦干净,齿面上的旧油泥刮掉,重新抹上新油。传动轴的铜套一个一个检查,磨损超过半粒米的换掉,还能用的装回去。纺车的锭子全部卸下来,用细砂石沾水打磨,磨完了用手指一寸一寸摸,摸不到毛刺才算合格。

杨定军整个正月都泡在工坊里。他每天早晨从家里出来,沿着石板路走到水力工坊,蹲在机器旁边,看卢卡带着人检修。他自己不怎么动手了,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哪台机器的齿轮该换了,哪根传动轴的铜套该紧了,哪一批锭子的磨损比上一批快,他全记在本子上。卢卡有一次偷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记号,像一册只有杨定军自己能看懂的密码。

正月过完,阿勒河上的冰面开始变色了。原本是灰白色的,正月二十以后,冰面的颜色一点点变深,变成半透明的灰蓝色。蹲在岸边仔细看,能看见冰层游走。

老乔治每天傍晚都到河边蹲一会儿。他用一根竹竿在冰面上敲,听声音。冰厚的时候,敲上去是闷闷的咚咚声。正月二十五那天,敲上去的声音变了,变脆了,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老乔治把竹竿收回来,站起来,对身后的船工说了一句话。

“快了。”

二月初三,阿勒河开了。

上游的雪山融水裹着碎冰和枯枝往下游冲,河水一夜之间涨了两尺多。冰块互相碰撞,发出碎裂的声音,大的像桌面,小的像拳头,在浑浊的黄泥汤里翻滚着往下游涌。码头边的石阶被淹了三级,冬天搁在岸边的几条小船漂了起来,缆绳绷得笔直,船身在浪里左右摇晃。

杨保禄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工们用长篙把漂走的小船撑回来。一个年轻船工踩进水里,水没过膝盖,冻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把篙子伸出去,钩住小船的船帮,一点一点往回拖。老乔治蹲在岸边,手里拿着那根竹竿,每隔一个时辰测一次水位。竹竿上刻着刻度,去年秋汛的最高水位在第九格,现在的水位已经到了第六格。

“今年的春汛比去年来得早。”老乔治把竹竿插进水里,等了几息,拔出来看刻度,“水量也大。照这个涨法,水轮能提前半个月转满。”

杨保禄看着河水。河面上漂过一棵连根拔起的小树,树根朝天,枝条在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树在码头边被石阶卡了一下,然后打了个转,继续往下游漂。

“让卢卡准备开机。”杨保禄说。

老乔治应了一声,把竹竿夹在腋下,往水力工坊走去。

卢卡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把封了一冬的离合器打开,用猪油把齿轮箱里里外外抹了一遍。铁齿轮在冬天用麻布裹着,拆开麻布,齿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冷凝水,他用干布擦干净,然后一个一个检查啮合面。十二台纺车,二十四对主齿轮,他挨个看过去。有一对齿轮的齿面上有一点锈迹,是年前最后一批铸的,淬火后没来得及上油就封存了。卢卡把那对齿轮拆下来,用细砂石沾水把锈迹磨掉,重新上油,再装回去。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杨定军走进了工坊。他没有说话,蹲在传动轴旁边,把手掌贴在铁轴上。卢卡拨动了离合器的手柄。

传动轴开始转动。铁轴在铜套里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第一节齿轮啮合,第二节,第三节。十二台纺车的锭子陆续转起来,声音从水力工坊传出来,压过了阿勒河的涛声。铁齿轮咬合在一起,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比木头齿轮的声音沉,比旧铁轴的声音稳,像一把钝刀在细磨石上慢慢推过。

卢卡蹲在传动轴末端,手里拿着本子,眼睛盯着转动的铁轴。他数了半刻钟的转数,又数了半刻钟,然后把数字记下来。比去年秋天高了将近半成。他又数了一遍,还是这个数。

“水量大,水轮吃水深。”卢卡把本子递给杨定军,“转速比去年秋天高了一成。”

杨定军接过本子看了看。去年秋天枯水期,阿勒河的水位降到一年里最低,水轮转速跟着降,纺车的产量掉了一截。卢卡当时急得嘴角起泡,跑来问杨定军怎么办。杨定军说,河水的脾气,人管不了,水大时多纺,水小时少纺,急也没用。卢卡把这话记在本子上,但嘴角的泡还是过了好几天才消。

“这一茬春汛,能纺多少纺多少。”杨定军把本子还给卢卡,“等到夏天水位回落,转速还会掉。趁水足,多出纱。”

卢卡点头。他走到第一台纺车旁边,把棉条筒挪到顺手的位置,开始往锭子上引纱。棉条喂进去,锭子咬住,纱线从锭子上绕出来,一根一根,白色的纱线在工坊昏暗的光线里绷得笔直。十二台机器,一百九十二个锭子,同时转起来的纱线像一百九十二条细细的银丝,在铁齿轮的嗡嗡声中不断延伸。

杨保禄从码头回来,在工坊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旋转的锭子,没有进去。然后他转身走向码头,让人把仓库里的货袋提前搬出来。

科隆那边订的两百匹细布,原定三月发货。那个叫卢德格尔的科隆商人去年秋天在码头上跟小乔治握手之后,订金就付了,契约签了,交货日期写在羊皮纸上盖了章。但春汛提前,河水够深,大船可以早走。老乔治蹲在码头边,把竹竿上的刻度看了又看,然后站起来对杨保禄说,早走半个月,到科隆就能赶在复活节前的集市上。复活节集市是科隆一年里最大的市集,从莱茵河下游、佛兰德斯、甚至英格兰来的商人都会聚在那里。晚到半个月,好位置被别人占走,价钱就要打折扣。

杨保禄在码头上走了两个来回。河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飘起来。他走了第三遍,停下来。

“装船。”

当天下午,船工们开始往老约翰新造的那条大船上搬货。这条船是去年秋天下的水,橡木船底,杉木船板,桐油刷了三遍,船身吃水线以下的部分还泛着深黄色的油光。两百匹细布,每二十匹捆成一捆,用油布裹严,码在船舱最底层。四十只蓝玻璃杯,每只用细麻布单独包裹,装进填了干草的木箱里,箱子之间用麻绳捆紧,塞在船舱中部的夹层。十箱香皂,每箱六十块,用油纸包着,码在船舱靠前的位置。还有几捆铁制农具,是科隆那边一个庄园管事订的,犁头、镰刀、锄头,汉斯铁匠坊冬天打出来的,淬火足,刃口硬。

杨保禄站在船头,看着货袋一箱一袋搬进舱。船工们扛着货袋踩着跳板上下,跳板被压得弯弯的,吱呀吱呀响。老乔治在舱口拿着货单,每进一捆就勾一笔,嘴里念着数字,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全部装完,舱盖合上,油布在舱口又盖了一层,四角用麻绳系紧。

杨保禄从船头走下来,站在码头上,对船工们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领头的船工四十多岁,在莱茵河上跑了十几年船,是老乔治手底下最稳当的人。他把杨保禄的话听完,点了下头,转身对船工们喊了一声。缆绳解开,船工撑篙,船头拨开浑黄的河水,慢慢驶离码头。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水纹散开,撞在码头的石阶上,碎成细小的浪花。

杨保禄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阿勒河拐弯处,货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了。河水还在涨,浑黄的水面上漂着碎冰和枯枝,往下游涌。春汛的高峰还没到。

他转身往回走时,弗里茨从钾碱工棚跑过来。老管事的围裙上全是草木灰,灰白色的灰渍从胸口一直沾到膝盖,跑起来的时候灰往下掉。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沾着灰指印。

“大少爷,浸提池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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