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四十年的春讯(2/2)
杨保禄接过纸条。弗里茨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来是急着写的。三号浸提池的草木灰浸泡了三天,按照正常的工序,浸提液放出来应该是深褐色的,用手指蘸一点搓一搓,有滑腻感。但这一池放出来的浸提液颜色浅,搓在手指上没有那种滑腻的感觉。弗里茨用土法子测了浓度,一碗浸提液加几滴酸醋,看冒泡的多少。气泡比平时少了一大半。蒸发灶那边等着浸提液下锅,浓度不够,熬出来的钾碱产量掉了一大截。
杨保禄把纸条还给弗里茨。“定军呢。”
“二少爷在水力工坊,看新装的那台纺车的齿轮。”
“让他去一趟钾碱工棚。”
弗里茨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围裙上的草木灰掉了一路。
杨定军到钾碱工棚时,弗里茨已经把三号浸提池的草木灰全部清了出来。湿漉漉的草木灰堆在池边的石板地上,像一座黑色的小山,灰水从灰堆底部渗出来,沿着石板的缝隙流回池子里。弗里茨蹲在灰堆旁边,抓了一把灰在手里,攥紧,松开,灰团散开,手指上沾着一层黑灰色的泥浆。
杨定军蹲下来,从灰堆边缘捏了一小撮灰,在手指间捻了捻。灰是湿的,但捻开之后,指尖上没有那种碱液特有的滑腻感。他把手指凑近闻了闻。草木灰正常的碱味是刺鼻的,这一堆灰的碱味很淡,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酸馊气。
“这批灰是哪来的。”
弗里茨从工棚里拿出一本用粗布做封面的记录册,翻到上个月的收灰记录。盛京收草木灰有一套规矩,谁家送来的灰,什么日期,多少斤,灰的种类,都记在册子上。弗里茨手指沾了唾沫,一页一页翻过去。
“上个月收的灰,大部分是松木灰,混了一部分麦秸灰。”弗里茨指着记录上的一行行字,“栎木灰收得少。冬天各家烧柴,栎木砍伐有限,松木砍得多。麦秸是牲口棚里垫圈的,烧出来的灰也跟着送来了。”
杨定军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裤腿是灰色的粗布,蹭上去的灰印几乎看不出来。他看着地上那堆湿漉漉的草木灰,灰堆在午后的阳光下冒着淡淡的水汽。
“松木灰的钾含量本来就比栎木灰低。麦秸灰更低。两种低钾灰混在一起,浸提液的浓度自然掉下来。”
弗里茨蹲在灰堆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攥过的灰。“那怎么办。浸提池已经泡上了,这几百斤灰全废了?”
“没废。”杨定军蹲下来,从灰堆里又捏了一撮灰,这次他捏得仔细,把灰里的几根没烧透的麦秸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浓度低,是因为灰里的钾还没完全溶出来。多浸一天,浸提液多循环两遍,把能溶出来的尽量溶出来。产量会少一些,但不会全废。”
弗里茨松了一口气,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根炭笔,在记录册的空白处把杨定军的话记下来。写完,他又问:“那以后收灰怎么办。冬天栎木砍得少,松木和麦秸灰多,总不能每次都多浸一天。”
“下次收灰,让送灰的人把木灰种类分开。”杨定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栎木灰一个价,松木灰一个价,麦秸灰一个价。按质论价,他们自己就会分好。”
弗里茨把这句也记下来,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杨定军又看了一遍三号浸提池。池底的灰已经清干净了,池壁上挂着一层灰黑色的水垢。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水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霉味,是碱垢正常的味道。池子本身没有问题。他让弗里茨把灰重新装回池子里,加水,再浸一天。弗里茨招呼几个工人开始干活,铁锹铲在灰堆上,湿灰沉甸甸的,铲一锹要费不少力气。
杨定军走出钾碱工棚时,天色已经暗了。阿勒河的水声在暮色里格外响。春汛还在涨,河水漫过了码头最低一级石阶,把石阶上的青苔泡在水里。河对岸的柳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晃一晃的。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转,嗡嗡声隔着半里地传过来,混在水声里。
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河水的方向。父亲在的时候,钾碱工棚刚建起来那会儿,草木灰提碱的法子是父亲从笔记里翻出来的。二十多年前写的,那时候盛京还买不到北边的碱矿,父亲就琢磨用草木灰自己提。后来北边的商路通了,买矿比自己提便宜,这法子就搁下了。父亲把笔记给杨定军时说过,这些老法子,平时用不上,但关键时候能顶一阵。北边的碱矿涨价那几个月,全靠草木灰提碱撑着,漂白车间一天没停。
父亲不在了。但他记在笔记里的东西还在。栎木灰的钾含量比松木灰高,麦秸灰的钾含量最低,这条他写在笔记的边缘,字很小,是后来补上去的。杨定军第一次翻到那一页时,差点漏过去。父亲的字在边缘处挤得紧紧的,像怕纸张不够用。现在这条挤在边缘的小字,让弗里茨少废了几百斤灰。
天完全黑透时,杨定军沿着石板路往回走。经过水力工坊时,他停了一下。工坊的窗户里透出油灯的光,卢卡还在里面。杨定军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
货船这时候已经驶出了阿勒河谷,进入莱茵河的干流。领头的船工把船头对准河道中央,船身顺着水流往下游走。莱茵河比阿勒河宽得多,两岸的灯火在夜色里变成星星点点的光,远的近的,有的亮着一动不动,是村庄。有的缓缓移动,是别的船。
领头的船工蹲在船尾,一只手搭在舵柄上,一只手拿着干粮在啃。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水面,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碎冰,在船头火把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亮光。碎冰撞在船帮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被船身推开,往下游漂去。
船头的火把插在铁架子上,火苗被河风吹得歪歪的,油脂烧得嗤嗤响。火光映在浑浊的河水上,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船身碾过去,光点碎了,又在船尾聚拢来,跟着船走一段,然后散开,消失在黑暗里。
领头的船工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怀里掏出一小壶盛京自产的蜂蜜酒,拧开盖子抿了一口。酒不烈,甜丝丝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把壶盖拧好,塞回怀里,目光继续盯着水面。
科隆还远。复活节的集市还早。但春汛不等人。早走半个月,就能早到半个月。早到半个月,码头上的好位置就是盛京的。他在莱茵河上跑了十几年船,这个道理他懂。他把舵柄握紧了一点,船头劈开河水,继续往下游走。
盛京的灯火在身后的河谷里越来越远。杨保禄站在内城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诺力别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他手里。杨保禄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羊肉熬的,放了姜,辣丝丝的。
“船走了。”他说。
诺力别在他旁边坐下,嗯了一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阿勒河的水声隐隐传过来,混着水力工坊铁齿轮的嗡嗡声。卢卡大概还在工坊里,盯着那十二台机器。弗里茨大概还在钾碱工棚,守着那池多浸一天的草木灰。领头的船工蹲在船尾,舵柄握在手里,莱茵河的水在船底哗哗地淌。
杨保禄把汤喝完,碗放在石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枣树的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梢上已经鼓起了米粒大的芽苞。用手摸上去,硬硬的,带着一点潮润润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