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读玄天真解(2/2)
赢稷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再无之前的血红与疯狂。他愣愣地看着赢正,又看看自己,半晌,才喃喃道:“我……我还活着?”
“活着,而且魔种已除。”赢正微笑。
赢稷猛地坐起,却因虚弱又倒了下去。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纠缠他三年、让他生不如死的阴寒能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轻松,是生机在体内流淌的温暖。
“真的……真的除去了?”赢稷不敢相信。
“除去了。”赢正点头,“不过殿下经脉受损严重,需静养数月,期间不可动武,不可情绪激动。待经脉修复,修为可慢慢恢复,甚至更胜从前。”
赢稷怔怔地看着赢正,忽然,这个二十四岁的储君,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三年的压抑,三年的恐惧,三年的生不如死,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赢正没有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赢稷需要这场宣泄。
哭了约莫一刻钟,赢稷渐渐止住哭声,擦干眼泪,郑重起身,对赢正深深一揖。
“赢正,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从今往后,你我不是君臣,是兄弟。我赢稷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
赢正连忙扶起他:“殿下言重了。臣只是尽了本分。”
“不,这不是本分,是恩情。”赢稷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我知道,你是冒着生命危险救我的。从今往后,我的命,是你的。”
赢正心中一暖,但随即正色道:“殿下,魔种虽除,但此事还没完。臣在炼化魔种时,看到了一些记忆碎片……”
他将刘瑾藏书之事说了,包括自己的猜测。
赢稷听完,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化作一片冰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难怪从小她就对我冷淡,难怪我稍有错处,她就严加责罚,难怪她会选在这个时候对我下手……原来,我不是她亲生的。”
“殿下,此事还需查证。或许只是臣的猜测……”
“不必查了,我知道是真的。”赢稷惨然一笑,“我十岁那年,偶然听到她和心腹宫女说话。宫女说‘娘娘对殿下也太严厉了’,她说‘非我亲生,何必真心’。我当时不懂,跑去问父皇,父皇训斥我胡思乱想,还罚我跪了一夜祠堂。现在想来,那时我就该明白的。”
赢正默然。十岁的孩子,听到这样的话,该是怎样的心情?
“我的生母,是父皇登基前的侍妾,姓林,叫林婉儿。”赢稷缓缓道,眼中泛起追忆,“听宫里的老人说,她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会弹琴,会作画,还会做一手好点心。我三岁那年,她病逝了。皇后当时还是贵妃,膝下无子,父皇便将我过继给她,记在她名下。对外,我是嫡长子;对内,我只是她巩固地位的工具。”
“所以她要杀你,是因为刘贵人有了身孕,你没了利用价值,反而成了绊脚石。”
“不仅如此。”赢稷摇头,“她真正想立的,不是刘贵人的孩子,而是她的侄儿,王家长孙,王离。”
赢正心中一震。王离,兵部尚书王贲的孙子,王贵妃的侄子。皇后要立王离为太子?可王离是外戚,如何能继承大统?
“很奇怪,是吧?”赢稷看出他的疑惑,“一个外姓人,如何能当太子?但若父皇‘意外’驾崩,我‘暴病而亡’,她又垂帘听政,扶持一个幼帝呢?王离今年四岁,正是好控制的年纪。等他长大,这江山,不就姓王了?”
赢正倒吸一口凉气。好深的算计!废太子,弑君,立幼帝,垂帘听政,一步步,环环相扣。若非慈恩寺刺杀失败,若非高进陈平反水,此刻太子恐怕已“暴毙”,皇帝也……
“不对,”赢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陛下正值壮年,且武功高强,怎会轻易驾崩?除非……”
“除非有人下毒。”赢稷接道,眼中寒光闪烁,“父皇最近时常头痛,太医说是劳累过度。但若真是劳累,为何太医院院判换了三个,药方开了几十副,却不见好转?”
赢正心中发寒。如果连皇帝都被下毒,那这宫里,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殿下,此事必须尽快禀报陛下。”
“不可。”赢稷摇头,“无凭无据,父皇不会信。而且打草惊蛇,皇后一党定会反扑。如今朝中大半是王家人,一旦逼急了,他们敢造反。”
“那殿下打算如何?”
赢稷沉默良久,道:“等。”
“等?”
“等刘贵人生下孩子。”赢稷缓缓道,“若生下皇子,皇后定会动手。那时,人赃并获,父皇不信也得信。”
“可万一刘贵人生下的是公主呢?”
“那她也会动手,因为这是她最后的机会。”赢稷冷笑,“父皇春秋正盛,只要活着,迟早会有其他皇子。唯有父皇‘意外’驾崩,我‘暴病而亡’,她才能扶持王离上位。所以,无论刘贵人生男生女,她都会动手,就在生产前后。”
赢正心中凛然。这是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可这其中风险,太大了。
“殿下,这太冒险了。万一皇后狗急跳墙,直接对陛下下手……”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赢稷看着他,目光灼灼,“赢正,这宫中,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李德全忠心,但能力有限。暗卫只听命于我,却不便常在宫中走动。唯有你,是御前侍卫副统领,可自由出入宫禁,可调动部分禁军。你可愿助我,揪出这宫中魑魅魍魉,还大秦一个朗朗乾坤?”
赢正看着赢稷,这位年轻的储君,此刻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坚定与决绝。魔种已除,他不再是被恐惧支配的傀儡,而是真正的大秦太子。
赢正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臣,愿为殿下效死。”
从密室出来时,天已蒙蒙亮。赢正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醒来时已是下午。赢正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丹田空空,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好。他坐起身,尝试运转真气,那缕白中带金的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所过之处,暖意融融,连胸口的旧伤都好了大半。
“看来炼化魔种,让我的修为突破了一大截。”赢正暗喜。按照《玄天真解》的记载,他已突破第一层“凝气”,进入第二层“化元”。真气从发丝粗细壮大到手指粗细,且质变成“玄天罡气”,威力倍增。
只是想到太子所说之事,他的喜悦又淡了。皇后一党谋逆,皇帝被下毒,太子身世成谜……这宫中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赢大人,贵妃娘娘有请。”门外又传来太监的声音。
赢正苦笑。这宫里的主子,一个接一个地召见,真是半点不得闲。
王贵妃的寝宫依旧熏香袅袅,但今日的王贵妃,却没了往日的雍容,眉宇间带着一丝焦虑。
“赢正,你来了。”王贵妃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本宫问你,太子到底得了什么病?”
赢正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殿下忧思过度,又染了风寒,需静养些时日。”
“赢正!”王贵妃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本宫是三岁孩童?本宫去看过稷儿,他气色红润,脉象平稳,哪像有病之人?可他闭门不出,连本宫都不见,这不合常理。你实话告诉本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赢正沉默。他不能说魔种之事,也不能说太子的计划。可贵妃是太子生母(养母),又对他有恩,他该如何回答?
“娘娘,”赢正斟酌着措辞,“有些事,殿下不让说,臣不敢说。但臣可以保证,殿下无碍,且比任何时候都好。请娘娘相信殿下,也相信臣。”
王贵妃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叹一声:“好,本宫信你。但你要答应本宫,无论如何,保护好稷儿。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唯你是问。”
“臣,遵命。”
从王贵妃寝宫出来,赢正没有回侍卫处,而是去了藏书阁。他想查查,二十多年前,那位林婉儿林贵人的事。
藏书阁位于皇宫西侧,是一座三层木楼,藏书上万卷。当值的是一位老学士,姓陈,年过花甲,精神矍铄。
“赢大人要看什么书?”
“下官想查查先帝时的起居注,尤其是关于林贵人的记载。”
陈学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没多问,从最里侧的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先帝隆庆二十三年的起居注。林贵人是隆庆二十二年入宫,二十五年病逝。相关记载都在这里了。”
赢正谢过,接过册子,仔细翻阅。很快,他找到了关于林婉儿的记载。
“隆庆二十二年三月,林氏女婉儿入选,封才人,居听雨轩。”
“隆庆二十三年五月,林才人有孕,晋贵人。”
“隆庆二十三年腊月,林贵人生子,取名稷。帝大悦,晋婉嫔。”
“隆庆二十五年七月,婉嫔病逝,追封婉妃,以妃礼葬于皇陵。”
记载很简略,但赢正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林婉儿入宫三年,从才人到婉妃,可谓恩宠不断。可这样一位宠妃,为何在儿子三岁时突然病逝?而且,从生子到病逝,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起居注中再没有关于她的记载,仿佛这个人突然消失了。
赢正合上册子,问道:“陈学士,您可知林婉妃当年是因何病逝?”
陈学士摇头:“老朽不知。不过,当年伺候婉妃的宫人,据说在婉妃病逝后,都陆续‘出宫’了。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都出宫了?赢正心中一沉。这太反常了。通常妃嫔病逝,身边老人会留下伺候皇子,或者调往别处,怎么会全部出宫?
“那婉妃的娘家呢?可还有人在朝?”
“婉妃是江南林家的女儿。林家本是书香门第,婉妃入宫后,其父兄得了个闲职。但婉妃病逝后,林家就辞官归乡了。听说后来家道中落,如今已无人为官了。”
赢正心中疑窦丛生。林家辞官归乡,家道中落……这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打压、清算的结果。
“陈学士,当年婉妃病逝,是谁主持的丧仪?”
陈学士想了想,道:“是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不过太后那时已是重病缠身,具体事宜,是她身边的刘瑾刘公公操办的。”
刘瑾!又是刘瑾!
赢正谢过陈学士,离开藏书阁。他心中已大致有了猜测:林婉妃之死,恐怕不是病逝那么简单。而皇后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甚至有可能,林婉妃就是皇后害死的,为的是夺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后对太子的态度就说得通了——她害死了太子的生母,抢走了太子,却又因太子不是亲生,始终隔着一层。如今太子羽翼渐丰,她怕事情败露,所以要杀人灭口。
“好狠毒的女人。”赢正心中发寒。为了权力,可以害人性命,可以夺人子女,可以杀子灭口。这宫中的女人,比战场上的敌人更可怕。
回到住处,赢正提笔,将今日所查、所想,详细写下,封入密函。他要将这些交给赢稷,让太子自己定夺。
刚写完,门外传来敲门声。
“赢大人,陛下急召!”
赢正心中一凛,这么晚了,皇帝急召,必有大事。
他收好密函,匆匆赶往御书房。御书房内灯火通明,赢稷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刑部尚书,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
“赢正,你来得正好。”赢稷将一份奏折扔到他面前,“看看吧,这是刚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赢正拾起奏折,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奏折是江南巡抚所上,说三日前,江南林家遭了匪,全家三十七口,无一幸免。官府赶到时,只看到满院尸体,财物被洗劫一空,像是山贼所为。
但奏折末尾,江南巡抚加了一句:林家虽已没落,但毕竟是皇亲,且家中并无多少财物,山贼为何要灭其满门?此事蹊跷,请陛下圣裁。
“江南林家……”赢正喃喃道,“是婉妃娘娘的娘家?”
“正是。”赢稷眼中寒光闪烁,“早不遭匪,晚不遭匪,偏偏在皇后倒台、朕要重查当年旧案时遭匪。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赢正心中冰凉。皇后一党这是要斩草除根,毁灭所有证据。林家一死,当年知情的人,恐怕也活不长了。
“陛下,臣请命,亲赴江南,查清此案。”锦衣卫指挥使叩首道。
赢稷摇头:“来不及了。从京城到江南,最快也要半月。等你到了,什么证据都没了。况且,对方既然敢动手,必有后手。你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林家满门枉死?”刑部尚书愤然。
赢稷沉默良久,看向赢正:“赢正,你觉得呢?”
赢正深吸一口气,道:“陛下,江南路远,我们鞭长莫及。但有一人,我们或许可以从他入手。”
“谁?”
“刘瑾。”
赢稷眼神一凝:“刘瑾是太后身边的老人,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便是大不敬。”
“不需要动他,只需要盯着他。”赢正道,“林家灭门,刘瑾必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执行者。他若心虚,必有动作。只要盯死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赢稷思索片刻,点头:“好,此事交给你去办。锦衣卫的人随你调遣,务必盯死刘瑾,看他与何人接触,传递什么消息。”
“臣,领旨。”
赢正退出御书房,已是深夜。他站在廊下,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沉甸甸的。
林家的血,太子的痛,皇后的毒,皇帝的疑……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网在其中。而他,一个穿越而来的小侍卫,却不知不觉成了破局的关键。
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答应救太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置身这漩涡中心,再难脱身了。
“既然如此,那就走下去吧。”赢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