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节 天津卫(九)(1/2)
花厅不大,却是整座宅子里最体面的一处所在。厅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条案上供着一尊铜炉,青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沉水香。条案上方挂着一幅董其昌的山水,笔意疏淡,远山近水之间,留出大片的白,意境空灵。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时人题的字,都是李洛由这些年结交的官场朋友送的,虽不算名家,却也笔力遒劲,颇有几分气度。
厅中央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圆桌,四把太师椅围着桌子摆开,椅垫是苏州产的缂丝,织着缠枝莲花的纹样,触手温润。靠窗的位置还设了一张几,几上搁着一盆兰花,叶片修长,青翠欲滴,正当花时,几朵素白的花藏在叶间,幽香阵阵。
陈于阶正站在那幅董其昌的山水前,背着手,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品鉴画中的笔意。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脚蹬一双黑布鞋,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布带,浑身上下一丝烟火气都没有,倒像是个来串门的教书先生。只是他那双手——黑皴皴的,布满老茧和裂口——还是出卖了他的身份。
“陈博士。”李洛由迈步进门,拱手为礼,“一早便闻博士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于阶转过身来,连忙还礼,笑道:“老先生客气了。子来得唐突,该是子赔罪才是。”
“博士的哪里话。”李洛由做了个请的手势,“博士请坐。看茶!”
陈于阶却没有喝茶的兴致:“多谢主人美意,茶便不必了。子今日来,是替徐阁老送个口信。”
李洛由心中一凛,身子微微前倾:“博士请讲。”
“阁老,他近日事务繁忙,身体也有些虚弱,怕是近日不能回天津了。”陈于阶道,“阁老请老先生移步葛沽,他在屯所恭候。”
李洛由的眉头微微皱起。
徐光启的身体状况,他是有所知晓的。崇祯六年这位当时已七旬有二的阁老重病不起,几乎一命呜呼,后来听闻是服用的传教士带来的西洋药物才缓过来的。不过李洛由却知道,他吃的是澳洲人的药,因为这药是从杭州的传教士那里送过去的。而教会和澳洲人的勾连他再清楚不过。
澳洲人的药有奇效他是有切身体会的。只是这药一吃就断不了……想到这里他脸色微微一变,原想开口相问,但是想到此事阁老未必愿意示人,又吞了回去。
“既然徐阁老不便。那我过去便是。好在路程亦不远。”李洛由道,“你且回去禀告阁老,我即刻出发。”
他原本还要继续留茶,从陈于阶口中再套些话出来。但是陈于阶却推炮局有事要赶回去,匆匆告辞。
李洛由回到后院,吩咐郭姨娘:“你且替我收拾行李,我要出门拜客。”
郭姨娘微微一怔:“老爷去哪里?去几日?”
“葛沽。三五日便回来。”李洛由看着她,“带几件换洗衣裳就是,不必铺张,再把我那件灰鼠皮袍子带上——葛沽靠着海,风大,比天津城里凉些。药匣子也要带上,还有那几封信,在书房桌上压着的,一并收好。”
吩咐完郭姨娘,他又把扫叶叫来关照立刻备船。
葛沽出距离天津卫六十多里地,出天津卫西门,往东南沿海大道行快马得两个时辰;若是坐轿得三个时辰以上。李洛由可折腾不起,好在两地之间有海河水路,顺风顺水一个半时辰他的坐船便到了葛沽码头。
葛沽地处海河南岸、海河尾闾,距大沽海口仅十余里,虽镇垣不直抵沧海,却负河带海、控扼河海要冲,向为津门东南门户。此地古为退海之地,初名蛤沽,后因水沛草茂改称葛沽,自宋元便以渔盐兴镇,如今更成了海防、漕运、盐务、屯田四务并举的重镇。
镇东盐滩弥望,为长芦丰财盐场驻地,煮海熬波、盐坨林立,是北盐南运的核心集散地;海河沿岸码头连绵,漕船、海舶、渔舟往来穿梭,南粮北运皆经于此,水旱通达。明初即立葛沽海防大营,与天津卫城同岁营建,戍守海口、防御倭寇。
镇内水网如带、九桥映波,民居依河而筑,民风兼具河海之气,居民多灶户、船户、军户与商贾,市井繁庶。
船缓缓靠岸,船工抛下缆绳,有人接住了,在缆桩上绕了几圈。跳板搭上来,船身微微一晃,便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老爷,到了。”扫叶从舱外探进头来。
李洛由应了一声,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正要叫仆役们将自己的坐轿从船上卸下,忽见码头边跑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的鸳鸯战袄,腰里系着皮带头,脚下蹬着一双黑布靴,跑起来靴底啪嗒啪嗒地响。看服色是个低级军官,类似军校一类的人物,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浓眉,鼻梁上有一片晒脱了皮的痕迹,一双眼睛倒是亮堂堂的,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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