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能亏多少(2/2)
“张家这灯还亮着呢。”
另一个人压着嗓子接了句:“这还用问,准是数钱呗。”
那声音不大,可隔着门板钻进来,刺得人耳朵发痒。
张成飞脸色一沉,手下动作却不乱,先把桌上的散票、零钱、票据往灯影背处一拢,账本也往里扣了扣。
他没起身骂人,只嗤了一声。
“眼睛都长在别人兜里。”
热芭低声道:“院里这些人,盯的从来不是你怎么盘,只盯你盘出多少。”
门外脚步故意慢了两步,又拖着走远了。
张成飞冷笑:“他们以为咱们这会儿在算赚头。”
“让他们猜去。”热芭用笔杆轻敲了敲账页,“咱们今晚定的头一条,不是能挣多少,是能丢到哪儿就收手。”
这话一出,桌上那摊东西像一下有了分量。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灯焰晃了晃,账页边角轻轻颤。外头的人盯的是热闹,屋里定的是退路。张成飞原本发飘的心,反倒落回了肚子里。
热芭顺着往下捋,语速不快。
“厂里这一万二,不能抽空。”
“方主任那边得续着。”
“后面的小口还得垫。”
“旧人就等你周转一断,好把你刚撕开的口子再按回去。”
张成飞听得懂,越听脸越冷。
这一万二不是拿去赌南边的,是留在北京续线、托关系、顶住厂里那摊的。真要手一热全抽走,前头费力撑起来的局面立刻就得塌半边。到那时候,副厂长的位置没落稳,后头的资源也接不上,人情还得断。
那才叫真被掐住脖子。
他低低骂了一句:“一个个都等着看我栽。”
热芭抬起眼,看他时一点不软。
“那你就更不能自己先乱。南下是去找活水,不是先把家里这口井抽干。”
张成飞被她这一句顶得坐直了,抬手把账页往自己跟前再拽近些,像是终于把这事整个吞进肚里。
“行,我再过一遍。”
“这一万二,留北京,保厂里,续人情。”
“南下那笔,只从试错里拆。”
“路上归路上,试单归试单,压底的谁也不准提前碰。”
他说一句,就在心里压实一句。说到最后,声音都稳了。
热芭看着他:“还有。”
张成飞低头,笔尖悬在名字旁边。
“阎解放跑腿。”
“棒梗看门,装傻,挡眼。”
“账,谁都别伸手。”
“这就对了。”热芭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剩灯下那点墨香和旧木桌的气味。张成飞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大,却比刚才松快得多。
“怪了。”他说。
“怎么怪了?”
“本来我还以为,这么一盘,只会越盘越怵。现在倒好,越盘心里越有底。”
热芭抬了抬下巴:“因为这回不是乱冲,是拴着绳子往前走。真出岔子,知道该从哪儿退。”
张成飞没再接话。
他把笔在砚边轻轻刮了一下,墨色重新匀开,然后稳稳落到纸上。
先写四个字。
南下试单。
这四个字写得很慢,像不是在记一笔账,而是在给后头那一步定规矩。
写完以后,他没有往后接数目,也没有写什么几成利。笔尖停在空白处,手腕悬着,半天没落。
外头还偶尔有人走动,砖地被踩得发空响。院里那些人只当张家今夜又在盘进项,谁也不知道,桌上最先被钉死的,从来不是赚头。
张成飞盯着那截空白,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先把赔到哪儿算死。”
热芭看着他,终于点头。
“对。边界不画,路就不是路,是悬崖。”
张成飞手腕一沉,墨落进纸里。
账本上“南下试单”四个字后面,张成飞先写下的不是利润,而是亏损上限。
亏损上限写下以后,热芭拿出来的不是钱,而是票证和介绍信。
她把东西一张张摊在账本旁边,手指压得平,连角都捋顺了。
“别急着合账。”她抬眼看张成飞,“钱算清了,路还没算清。”
张成飞本来已经松下半口气,听见这句,肩背又绷回去。他把凳子往前蹭了点,目光落在桌上。
粮票。
车票口径。
介绍信。
还有两张折好的纸,边线压得笔直,一看就是早就想过不止一遍。
“还得往下拆?”他问。
“拆,不拆你上路就得吃亏。”热芭把粮票推过去,“南下不能只带钱。少一样,钱再厚,到了半道也能变成你的麻烦。”
张成飞捏着那张票,没接硬话,只低头听。